《推心獵場》
《推心獵場》 (第1/2页)**第一章:枯棋**
贞元三年,冬,长安。
朔风卷地,雪如席覆。太极宫深处,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龙案上一张摊开的舆图。图上朱砂勾勒,皆是剑锋所指;而图下之人,面色却比那未融的积雪还要苍白。
皇帝李适,独坐于龙涎香袅袅的孤寂里。他刚刚平定“四王二帝”之乱,河朔三镇虽表面归顺,实则阳奉阴违。天下初定,人心未附,所谓“中兴”,不过是史官笔下的一笔涂鸦。
殿外忽有内侍轻报:“陛下,李晟将军求见。”
李适眼皮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李晟入殿,甲胄未卸,一身寒气。他是平乱首功之臣,被封为西平郡王,却也是皇帝心头最重的石头。功高震主,古今皆然。
“陛下,臣请诛刘从一。”李晟声音如金石,斩钉截铁。
刘从一,昔日叛将李怀光的麾下判官,虽已归降,且献计有功,但李晟认定其为反复小人,留之必为后患。
李适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李晟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曾挽大唐于将倾,也曾斩下无数头颅。
“卿以为,刘从一该死否?”李适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其心不诚,其行必诡。今日能背主求荣,明日便能卖国求利。斩草,方得除根。”李晟躬身答道。
李适沉默良久,忽而起身,绕过御案,竟亲自为李晟斟了一杯热茶。
“卿可知,朕刚即位时,亦曾想将天下权柄,尽付于卢杞、杨炎之辈。彼时朕心,与卿今日之心,何其相似。”李适将茶杯递至李晟手中,“然则,人心如水,堵不如疏。刘从一若真有二心,卿杀之,可得一时安宁;若其已真心归附,卿杀之,则是断朕一臂,寒天下降将之心。”
李晟一怔,握杯的手微微发紧。
李适走回案后,提笔在刘从一的奏章上批下一行字:“既往不咎,擢为中书舍人。”
“朕非信刘从一,乃信卿。”李适抬眼,目光如电,“朕将此人置于朝堂,置于卿之眼底,便是推心置腹。卿若疑之,便时时监察;卿若安之,便与之共谋。这,便是朕给卿的答案。”
李晟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天子,要的不是血腥的清洗,而是人心的重构。
他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领旨。”
**第二章:裂痕**
中书舍人刘从一,上任三月,风波骤起。
有人密奏,言其与河北藩镇暗通款曲,书信往来不绝。证据是一封截获的信函,字迹酷似刘从一。
朝野震动。李晟怒不可遏,亲率金吾卫围了刘从一府邸,人赃并获。
太极宫内,李适看着案上的信函,眉头微蹙。信中言语暧昧,确有几分谋逆之意。但他更在意的是,这封信出现得太过“恰到好处”。
“传刘从一。”李适道。
刘从一被押解上殿,衣衫不整,神色却异常平静。
“你认得这字迹吗?”李适问。
刘从一瞥了一眼,冷笑:“陛下明鉴,此乃拙劣仿品。臣自幼习欧阳询体,此人却学颜鲁公,形似而神离,差之千里。”
“那你为何不辩?”
“臣若辩,便落了下乘。陛下若信臣,不需辩;陛下若不信,百口莫辩。”刘从一昂首道,“臣只问陛下,若臣真有异心,会如此愚蠢,留书实证于己府中吗?”
李适不语,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晟:“卿以为如何?”
李晟咬牙:“此獠巧言令色!必是欲擒故纵,掩人耳目!”
就在这僵持之际,殿外忽有快马急报。神策军监军使窦文场求见,称有河北紧急军情。
窦文场入殿,呈上一封密信,面色凝重:“陛下,李纳(淄青节度使)近日确有异动,然并非联络刘从一,而是联络了……泾原节度使姚令言。”
满殿皆惊。
李适与李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姚令言,正是当年“泾师之变”的祸首之一,虽已伏诛,但其旧部盘根错节,隐伏于泾原军中。
原来,这是一招“驱虎吞狼”。有人想借刘从一这颗棋子,搅动朝局,再联合姚令言之余孽,里应外合。刘从一,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
李适长叹一声,将那封伪造的信函掷于地上:“查!给朕彻查,是谁在朕的眼皮底下,玩这移花接木的把戏!”
他转头看向李晟,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看来,朕与卿,都险些成了他人棋盘上的子。”
李晟看向阶下虽狼狈却傲然挺立的刘从一,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看走了眼。
**第三章:夜谈**
真相大白,幕后黑手乃是前宰相卢杞的余党,一场阴谋就此瓦解。
但风波之后,留下的裂痕却难以弥合。李晟与刘从一,一个手握重兵,一个位居清要,彼此猜忌更深。朝中大臣亦分为两派,局势暗流涌动。
又是一个雪夜。李适屏退左右,只带了两名小黄门,微服出宫。
他并未去往东市西市,也未去平康里坊,而是径直来到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酒肆——“忘忧阁”。
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正自斟自饮。不是李晟,也不是刘从一,而是那位曾向皇帝进言“推心置腹”的翰林学士陆贽。
“先生好雅兴。”李适摘下兜帽,露出真容。
陆贽放下酒杯,起身欲拜,被李适按住。
“此处无君臣,只有两个失眠的老翁。”李适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之感直冲肺腑,“朕今日来,是想问问先生,‘推心置腹’,究竟推的是什么心?置的是什么腹?”
陆贽微笑:“陛下以为呢?”
“朕以为,是信。”李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朕信李晟之忠,故不疑其专;朕信刘从一之智,故不惧其诈。然人心隔肚皮,信,终究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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