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乡记》
《醉乡记》 (第1/2页)汴水东去三百里,有城名“醒醉乡”。城中有楼名“千钟阁”,飞檐叠九重,终日酒旗猎猎。是年暮春,有青衫客叩门,自言能饮百觚不醉。阁主闻之,抚掌大笑:“昔者尧舜千钟,孔子百觚,皆圣贤量也。今子欲效之乎?”
一、夜宴
酉时三刻,千钟阁内三十六盏琉璃灯次第而明。青衫客徐步入厅,眉目清癯,背负三尺青布囊。四座皆锦衣玉带之士,见此寒生,多有嗤笑声。
阁主击掌,八名彩衣童子自屏后出,各捧紫檀盘。盘中酒器非金非玉,乃以整块昆仑冻石雕成,光润如凝脂。首觚方满,青衫客举杯向月,朗声道:
“《淮南子》有云:‘尧饮千钟,舜饮百觚,孔子百觚。’世人皆谓圣贤海量,某独知其意不在酒。”
座中紫袍老者拍案:“狂生妄语!圣人饮酒岂同俗子?”
青衫客不答,连饮三觚。忽解背上布囊,取焦尾琴一张。指尖拂处,清商之音如泉涌出,满座杯中之酒竟随音律泛起细浪。琴声渐急,但见:
酒波映月成环佩,清商入云化凤鸣。
座中忽有唏嘘客,原是前朝旧乐卿。
一曲终了,西窗竟透晨曦。众宾相顾骇然——分明才过三更,何以天光既白?再看案上酒器,百觚皆空。青衫客面不改色,唯衣襟微湿。
阁主神色骤变,挥退左右,独引客登临九重阁。凭栏处,但见全城街巷蜿蜒如酒曲,万家灯火明灭似浮醅。客忽叹:“此城本名‘醒醉乡’,三百年前改今名,阁下亦知缘由否?”
二、秘辛
阁主屏息,青衫客自怀中取斑驳竹简一片,上以虫鸟篆书:
“周穆王三十七年,西王母宴于瑶池。有酿酒使者盗曲蘖遁入凡间,化而为城。此城地脉暗合酒经‘三蒸三酿’之法,每逢甲子,必出千钟不醉之人。”
“第一甲子,有樵夫入山,饮石臼积雨而悟道,是谓‘尧量’。”
“第二甲子,有陶工得梦,捏土成觚能自生醴,是谓‘舜量’。”
“今当第三甲子——”客目如电射,“阁下便是那盗酒使者七世孙,可对?”
阁主踉跄退步,怀中跌落青铜钥一柄。钥身纹路竟与城中河渠走向一般无二。客拾钥叹道:“果然。此城本是活的酒瓮,阁下守的并非酒楼,乃是瓮口。”
更漏骤停。楼外忽起大风,满城酒旗齐向千钟阁而拜。街石缝隙间渗出琥珀光,甜香浸透夜雾。城中百姓皆推门出户,面泛酡红,行步踉跄如群舞。
青衫客疾步至最高阁,以青铜钥叩东壁三下。墙面应声旋转,现秘道深不见底。阁主追入时,但闻风中遗韵:
瓮中日月壶中天,谁识醉乡是酒泉。
若解圣贤饮中意,从来醉者醒时贤。
三、瓮中天
秘道石阶生凉苔,壁上渐现彩绘。首幅绘黄帝设醴泉之宴,次幅绘仪狄造酒献禹,三幅绘纣王酒池肉林。阁主追至第八十一阶,忽见青衫客负手立于一巨大瓮腹之中。
此瓮高十丈,瓮壁透明如水晶,可窥外界——原来千钟阁第九重,竟是悬于此瓮腹内的空中楼阁!瓮外景象更奇:日月并行于天,星斗流转如瀑,全城屋舍竟皆建于蜿蜒巨瓮的内壁之上。
“此乃‘天地瓮’。”青衫客抚瓮壁,“周穆王时,酿酒使者盗走的不是酒曲,是西王母盛装‘时空之醪’的器皿。此瓮能折叠光阴,瓮中三昼夜,世间已三年。”
瓮壁忽现幻影:孔子携弟子周游列国,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子路愠见,夫子抚琴而歌,颜回拾野稗酿酒。酒成时清如泉,夫子饮一卮而叹:“醉乡不在酒,在人不失其赤子心耳。”幻影中,那盛酒的陶卮纹路,竟与阁主所持青铜钥一模一样。
阁主颤声:“君究竟何人?”
客大笑,忽作女儿声:“可记得四十年前,瓮口槐树下埋的女儿红?”言毕揭去面皮,露素颜玉貌,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血珠。
“阿甑!”阁主跌坐于地。
四、前尘
四十年前醒醉乡,有酿酒世家苏氏。当代传人苏禹,于女儿诞辰日,取瓮底三百年陈酿封入青瓷,埋槐树下,笑谓妻:“待我儿出嫁时,此酒当化玉液。”
是夜雷雨,瓮腹忽生裂缝。苏禹冒雨补瓮,见裂缝中有金光溢出。伸手探之,触一冰凉玉简。简上字迹浮动:“瓮破之时,时空倒流。饮者须以赤子泪和酒,方可重封。”
忽闻女啼,三岁女苏甑奔入雨中。苏禹急护女,手中玉简坠地粉碎。金光暴涨间,女童额触瓮壁,竟被吸入裂缝!
瓮外忽传妻惊呼:“瓮中有手!”
苏禹回首,但见瓮壁伸出数十透明手臂,将妻拽入瓮中。自己拼命抓住女儿襁褓一角,却见女婴对他粲然一笑,化作青烟消散。最后一瞬,女婴眉心渗出血珠,正印在自己掌心。
雷止雨歇,瓮完好如初。苏禹呆坐废墟,掌心血痣灼灼。自那日起,醒醉乡更名“醒醉城”,槐树枯死,苏宅成今日千钟阁。
“父亲,”女子泪落如珠,“那日我被吸入瓮中,原来到了另一重时空。在那里,有白发翁自称‘瓮灵’,授我酿酒奇术。瓮中四十年,世间方四月。我归来时,您已建此高楼,却再不酿酒,只售俗醴。”
苏禹老泪纵横:“我道你母女已化瓮中魂,故封瓮口,建楼镇之。每年你生辰,独饮一觚女儿红,至今已四十瓮...”
瓮壁骤亮,现万千光影:有尧与群臣饮于茅茨,酒器皆陶匏;有舜抚五弦琴,酒波随《南风》而漾;有孔子困于陈蔡,酒卮虽空而笑意温然。每幅光影中,饮酒者眸子里都映着同一物——那青瓷酒瓮微微发光的瓮底。
女子指向瓮底微光:“瓮灵说,此瓮本有阴阳二窍。阳窍在千钟阁顶,阴窍在...”她忽然凝视父亲,“在您掌心血痣之中。您守瓮四十年,其实已成瓮塞。若拔塞,瓮中时空将倾泻入世;若不拔,母亲永困瓮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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