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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这是一种比权力更可怕的东西。

第433章 这是一种比权力更可怕的东西。 (第1/2页)

王德垂手立在御案侧前方,眼观鼻,鼻观心,脊背绷得笔直。
  
  陛下那句「是不是太固执了」落在殿内,沉甸甸的,半晌没有回音。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那份奏摺上。
  
  「今日救市,明日救市,後日仍需救市。朝廷之手,终有尽时。」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懂李逸尘的意思。
  
  那套「有形之手」「无形之手」的道理,他听进去了,也承认长远来看是对的。
  
  市场要有自己的规矩,朝廷不能事事伸手,伸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某一天,手伸不进去了,市场却已经忘了怎麽自己走路。
  
  可这是长远。
  
  眼下呢?
  
  债券三天跌了三成。
  
  面值一百贯的,七十三贯都没人敢接。
  
  那些手持债券的人,不仅仅是世家大族、豪门巨贾,还有长安城里的富户,是各地赶来的商人,是把身家性命押在「贞观」二字上的。
  
  他们恐慌,他们抛售,他们挤兑,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无形之手」,是因为他们怕怕朝廷的信用变成一张废纸,怕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朝廷的信用会变成废纸吗?
  
  不会。
  
  只要他李世民还在,只要大唐还在,贞观债券到期就必须兑付,一文钱都不会少。
  
  可百姓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太子病危,只知道那个推行新政、发债券、办钱庄的人可能要死了。
  
  他们怕太子一死,新政就完了,债券就没人管了,钱庄就倒了。
  
  这种怕,是恐慌。
  
  恐慌这东西,不讲道理。
  
  李逸尘说的对,恐慌会过去,市场会自己稳住。
  
  可等它自己稳住,要多久?三五天?七八天?半个月?
  
  在这期间,会有多少人倾家荡产?
  
  会有多少人对朝廷彻底失望?
  
  那些失望的人,以後还会买债券吗?
  
  还会把钱存进钱庄吗?
  
  还会相信朝廷说的每一句话吗?
  
  债券不值钱,朝廷没有损失——帐面上确实如此。
  
  债券是朝廷发的,到期兑付的是朝廷,价格跌多少,朝廷要付的钱还是一样多。
  
  可债券不值钱,意味着以後再也发不出债券了。
  
  这才是他真正在乎的。
  
  贞观债券,不只是钱,是信。
  
  是朝廷对天下人的承诺,是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这信,攒起来难,毁起来容易。
  
  一朝崩了,十年都捡不回来。
  
  李逸尘不该不懂这个。
  
  可他为什麽还要反对?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王德。
  
  「王德。」
  
  王德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你方才说,李逸尘有自己的考量。什麽考量?」
  
  王德躬着身子,斟酌着词句。
  
  他伺候陛下二十多年,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陛下不是在问他,是在让他说——说那些陛下自己也在想,却不愿先说出口的话。
  
  「臣————臣斗胆。」王德的声音不高,带着谨慎,「李右庶子这些日子,一直在东宫陪侍太子殿下,寸步未离。臣想着,他或许是————」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李世民的神色。
  
  「或许是,在为殿下考虑。」
  
  李世民眉头微动:「为高明考虑?」
  
  「是。」王德垂着眼,「太子殿下病重,朝野人心惶惶。李右庶子是殿下最信任的人,他这时候站出来反对救市,未必只是说给陛下听的。也是说给那些观望的人听的让他们知道,殿下虽然病着,但东宫的态度没有变。该坚持的道理,还是坚持。」
  
  李世民沉默。
  
  这个角度,他倒没想过。
  
  李世民的眼皮抬了一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贞观十六年,第一次在密报里看到李逸尘这个名字的时候。
  
  那时他只是一个伴读,站在东宫的角落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可从那以後,这个名字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山东赈灾,有他。
  
  辽东战事,有他。
  
  预算制度,有他。
  
  钱庄,有他。
  
  格物学院,有他。
  
  那些文章,那些道理,那些让朝臣们哑口无言的论辩,都有他。
  
  这个人,不只是高明的人,是高明的臂膀,是高明的眼睛,是高明的脑子。
  
  高明从一个动辄发怒、自暴自弃的叛逆少年,变成能隐忍、能权衡、能思考的储君,离不开这个人。
  
  可如果高明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世民的胸口就闷得发紧。
  
  他想起高明小时候,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用软糯的声音叫他「阿耶」。
  
  想起观音婢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後力气说「二郎,高明————我们的高明————你要好好待他」。
  
  想起这些年他对高明的失望,想起那些冷落,那些斥责,那些动过废黜的念头。
  
  也想起最近几年,高明一点一点的变化,那些精辟的政见,那些老练的权谋,那些开
  
  始赢得朝臣认可的表现。
  
  可现在————
  
  肠痈。
  
  历代医书都说是绝症。
  
  太医们虽然不说,可他知道,他们心里没底。
  
  那个外敷的方子,让高明稳住了。
  
  可稳住不代表好了,不代表能扛过去。
  
  肠痈这东西,神仙难救。
  
  他必须面对最坏的可能。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的那些奏疏上。
  
  最坏的可能,是什麽?
  
  太子病逝。
  
  朝局动荡。
  
  储位空悬。
  
  然後呢?
  
  然後他要选一个新的太子。
  
  青雀,还是稚奴?
  
  青雀聪明,有才学,这些年也做了不少事。
  
  信行管得不错,军事债券的提议也及时。
  
  可青雀太急了,太想争了,太容易被人看出心思。
  
  这样的人,当了太子,能压住朝堂吗?
  
  能容下那些曾经支持高明的人吗?
  
  稚奴温顺,听话,从小就不争不抢。
  
  可温顺听话的另一面,是撑不起事。
  
  他才十几岁,朝中那些老狐狸,他镇得住吗?
  
  那些新政,那些事,他接得住吗?
  
  还有一件事,比选太子更难。
  
  李逸尘。
  
  这个人的才华,已经到了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心惊的地步。
  
  预算制度、钱庄、格物学院、那些文章,哪一样不是开创性的?
  
  哪一样不是让人耳目一新的?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宰辅之才,都是托孤之臣。
  
  可问题是,谁托得了他?
  
  高明在的时候,他是高明的臂膀。
  
  高明信任他,依赖他,他也一心辅佐高明。
  
  两个人之间,有情分,有默契,有共同走过的路。
  
  可如果高明不在了呢?
  
  他对青雀,有这种情分吗?
  
  没有。
  
  青雀是魏王,是曾经和高明争储的人。
  
  让青雀去用李逸尘,青雀能用吗?
  
  李逸尘会真心辅佐青雀吗?
  
  对稚奴呢?
  
  有一层虚职的关系,可那层关系太薄了。
  
  稚奴太小,太嫩,根本驾驭不了这样的人。
  
  把李逸尘放在稚奴身边,到底是辅佐,还是操控?
  
  放在其他地方?
  
  他是从东宫出来的,是太子的人。
  
  太子若在,一切好说。
  
  太子若不在,他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李逸尘太年轻了。
  
  二十二岁。
  
  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天策府里,跟着父皇打天下。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那些人都是他的谋士,是他的臂膀。
  
  他们跟他出生入死,他们信他,服他,愿意为他卖命。
  
  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那时候多少岁?
  
  三十多,四十多。
  
  都是阅历丰富、见识老辣的人,不需要人驾驭,自己能站得稳。
  
  李逸尘二十二岁,已经站到了朝堂的中心。
  
  可他才二十二岁,往後还有几十年。
  
  几十年。
  
  他李世民还能活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
  
  不管多少年,总有一天,他要走。
  
  那时候李逸尘多大?
  
  四十多,五十多,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
  
  到那时候,谁能驾驭他?
  
  新皇帝?
  
  新皇帝是谁?青雀?稚奴?
  
  不管是谁,能在资历、见识、威望上压过李逸尘吗?
  
  能在朝堂上、在军队里、在百姓心中,拥有李逸尘那样的影响力吗?
  
  不能。
  
  没有人能。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麽?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想起那些年,他看着父皇一天天老去,看着大哥建成一天天坐稳太子位,看着自己一天天被边缘化。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麽?
  
  是认命吗?
  
  是等着大哥登基後,做一个太平亲王吗?
  
  不是。
  
  他想的是,凭什麽?
  
  他打下半个天下,他手下的谋士猛将如云,他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
  
  凭什麽要让给大哥?
  
  凭什麽要认命?
  
  他不想认命。
  
  所以有了玄武门。
  
  玄武门的血,染红了宫墙,也染红了他後半生的梦魇。
  
  他成功了,坐上了那个位置,可从此以後,他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那些事,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可它们一直在那里,在他心里最深处。
  
  现在,他的儿子们,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高明若在,一切好说。高明有李逸尘辅佐,有那些新政的根基,有这两年攒下的声望,青雀争不过他。
  
  就算青雀再不甘心,也只能认命。
  
  可高明若不在了呢?
  
  青雀和稚奴,谁争得过谁?
  
  青雀有经验,有朝臣支持,有这些年攒下的人脉。
  
  稚奴有嫡幼子的身份,有温顺的形象,有————李逸尘。
  
  李逸尘。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李世民心上。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他想起李逸尘这两年做的那些事。
  
  哪一件是错的?
  
  哪一件不是为了高明?
  
  哪一件不是为了新政?
  
  哪一件不是为了大唐?
  
  可如果高明不在了,那些事,那些成果,那些攒下的人心,会流向哪里?
  
  会流向李逸尘。
  
  不是李逸尘想抢,是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成果,天然就会流向那个最懂它们的人。
  
  新政是李逸尘帮着推的,钱庄是李逸尘办的,格物学院是李逸尘建的。
  
  那些事,离了李逸尘,谁能玩得转?
  
  那些人,离了李逸尘,心里服谁?
  
  这是一种比权力更可怕的东西。
  
  人心。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麽那些老臣们,会对李逸尘又敬又怕。
  
  敬的是他的才华,怕的是他太年轻,太有才华,太得人心。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国利民的栋梁。
  
  用不好,是祸乱天下的根源。
  
  可怎麽用?
  
  高明在的时候,不需要他想这个问题。
  
  高明会用,高明能驾驭。
  
  高明有那份情分,有那几年的信任,有共同走过的路。
  
  可如果高明不在了————
  
  李世民睁开眼。
  
  他必须想这个问题。
  
  不是现在就要决定,是要想。
  
  要想清楚,万一真的走到那一步,该怎麽办。
  
  青雀能驾驭李逸尘吗?
  
  不能。
  
  青雀太急,太想争,太容易被人看出心思。
  
  李逸尘那种人,一眼就能看穿青雀。
  
  让李逸尘去辅佐青雀,李逸尘愿意吗?
  
  就算愿意,青雀能放心吗?
  
  能信任吗?
  
  能用吗?
  
  稚奴能驾驭李逸尘吗?
  
  更不能。
  
  稚奴太小,太嫩,根本镇不住人。
  
  把李逸尘放在稚奴身边,到最後,到底是谁听谁的?
  
  李世民的手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还有一条路。
  
  把李逸尘调离中枢。
  
  让他去地方,做一州刺史,做一方节度。
  
  远离朝堂,远离权力中心,让他那些本事,用在治理一方上。
  
  可那样,是浪费。
  
  把他放到地方,是杀鸡用牛刀。
  
  况且,以他的才华,以他的名声,以他攒下的人心,就算去了地方,能真的远离朝堂吗?
  
  那些新政,那些事,离了他,能继续推吗?
  
  那些人,离了他,能真的不念他吗?
  
  还有一条更狠的路。
  
  杀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世民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别说他下不去手,就算他下得去手,天下人会怎麽看?
  
  李逸尘有功无过,没有一条罪名能让他死。
  
  杀了他,寒的是天下人的心,毁的是朝廷的信用,断的是新政的路。
  
  更何况,高明若真的不在了,李逸尘会是高明留给他、留给大唐的最後一份遗产。
  
  杀了这份遗产,他怎麽对得起高明?
  
  李世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殿内很静。
  
  王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陛下在想一件极重的事。重到让这个一生戎马、杀伐决断的天可汗,也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开口。
  
  「王德。」
  
  王德上前一步:「臣在。」
  
  「你说,李逸尘这人,朕该怎麽用?」
  
  王德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答不了。
  
  他只能躬身,把身体弯得更低。
  
  「臣————臣不敢妄言。」
  
  李世民没有逼他。
  
  他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王德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御案後,望着窗外的夜色。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高明,你一定要活过来。
  
  你若活不过来,朕————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
  
  承恩殿。
  
  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脸色比两天前又好了一些。
  
  虽然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灰败的白,多了几分血色。
  
  右下腹的疼痛还在,但间隔越来越长,发作的时候也没那麽厉害了。
  
  苏氏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用小勺轻轻搅着。
  
  「殿下,该喝药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苏氏接过空碗,递上一块蜜饯。
  
  李承乾含在嘴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苏氏轻声问:「殿下今日感觉如何?」
  
  李承乾说:「好些了。」
  
  苏氏眼眶微微发红,连忙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担心。孤说过,会活的。」
  
  苏氏点头,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街巷里,李逸尘那篇《论债券与信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东市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手里攥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报纸,让隔壁茶铺的帐房先生给他念。
  
  「「债券者,朝廷之信也。信者,无形之物,却重於泰山。这话说得真好!」
  
  帐房先生念完一段,啧啧称奇。
  
  旁边一个买炊饼的中年汉子凑过来问:「先生,这文章说啥呢?」
  
  帐房先生把报纸递给他看,指着上面那行字:「就是说,债券这东西,是朝廷的信誉。信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泰山还重。」
  
  「现在那些人抛售债券,是因为心里害怕。可等害怕过去了,债券的价格就会回来。
  
  现在抛售的,将来得後悔。」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那我是该买还是该卖?」
  
  帐房先生瞪了他一眼:「你手里有债券吗?」
  
  中年汉子摇头:「没有。」
  
  「那你瞎操什麽心?」
  
  周围一阵哄笑。
  
  可笑着笑着,有人开始想。
  
  「这文章是谁写的?」
  
  帐房先生看了一眼报纸末尾的署名:「李逸尘。」
  
  「李逸尘?就是那个写「先忧後乐」的?」
  
  「就是他。」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的话,应该有道理吧?」
  
  「有道理是有道理,可现在债券还在跌呢。今天又跌了半成。」
  
  「那到底该不该买?」
  
  「你手里有钱吗?」
  
  「有一点。」
  
  「那你自己想。」
  
  那人想了半天,最後叹了口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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