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月华落尽腐土时
第472章 月华落尽腐土时 (第2/2页)暗绿色的雾霭像被抽去了根源的幻影,一层层稀薄、散开、蒸发。
那些曾经被邪能浸润得寸草不生的龟裂土地,在溃壤神格崩碎的同时,裂痕深处竟渗出丝丝水汽。
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银白月华铺满整片荒原,给焦黑的腐土镀上一层清冷的寒光。
谭行站在原地,血浮屠低垂,抬头望着天穹中那片正在消散的白灰色尘末,半晌没有说话。
腐壤荒原上空,银白月华缓缓流淌,空气中最后几缕暗绿色邪能正在消散。
谭行握着血浮屠的手微微松开又攥紧,准备低头对身后的苏轮下令继续清剿腐壤异族。
就在这时,他脚边的碎土轻轻颤动了一下。
谭行低头,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被月光镀成银白的焦裂地面上。
裂痕深处,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绿色光芒正在蠕动,像某种蛰伏已久的虫卵被温热唤醒。
然后第二点,第三点。
方圆百丈之内,那些刚刚被月华净化过的腐土裂隙中,无数暗绿色的光点同时亮起,密密麻麻如同暗夜中的磷火,从每一道裂缝深处涌出来,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溃壤邪神消散的白灰还在半空中翻卷,那些暗绿光点便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如同一场倒流的雨,逆着夜风朝天穹某一点疯狂凝聚。
谭行的瞳孔骤缩。
"……祂没死。"
完颜拈花的声音从侧翼传来,冷厉的声线第一次压不住颤意。
他铉月刀已经出鞘三寸,刀身映出那些翻涌的暗绿光芒,映出一张血色褪尽的脸。
苏轮斩龙之刃横架在身前,瘟疫绿光暴涨,嘶声道:
"什么玩意儿?!神格都碎了!还没死?"
天穹之上,碎得干干净净的神格,此刻却在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凝聚。
那些从腐土深处涌出的暗绿光点交织缠绕,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在虚空中重新编织、汇流、成形。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寸寸凝实,腐烂的淤泥沿着某种古老的法则从虚无中析出,层层堆叠,覆上那些刚刚成型的骨架。
三息。
从第一点暗绿光芒亮起,到一道腐烂的身躯重新矗立于月光之下,只用了三个呼吸。
溃壤邪神再度降临。
祂的身躯比之前小了一圈,腐烂的程度却更深更恐怖,焦黑的类骨结构几乎完全暴露在外,只有薄薄一层还在滴落脓液的腐肉勉强覆着。
那张坍塌的脸上,脓绿色的巨瞳重新亮起,浑浊的光泽中翻涌着疯狂与濒死的亢奋。
"纳垢慈父的赐福...腐烂....与重生...."
溃壤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邪能嘶鸣的杂音,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重。
祂缓缓抬起那只刚刚凝聚成形的巨掌,五指张开,掌心翻涌着暗绿色的重生邪能:
"吾的权柄……是万物归腐,亦是腐中新生……你们以为碾碎了吾的神格……就能杀吾?"
祂猛地攥紧五指,暗绿色的重生之力在掌心炸裂,如一道倒灌的天瀑将残缺的躯壳一寸寸修补、重塑。
那些裂开焦黑骨缝中迅速滋生出新的腐肉,层层叠叠包裹上去,虽然比之前的躯体更加扭曲、更加畸形,但的的确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整起来。
苏轮骂了一声:"操!这东西他妈打不死的?"
谭行没说话。
血浮屠横立于身前,灭法之力在刀身上翻涌如潮,他死死盯着天穹上那道正在重生的身影,心脏狂跳,但脚下纹丝未动。
天穹之上,朱麟悬立月华之中。
那张满是血污与焦痕的脸上,在溃壤重生的瞬间,嘴角扯开狰狞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和满眼翻涌的精光。
双目之中赤金光芒暴涨,像两团被点燃的野火在眼眶中燎原。
"哈哈哈哈——"
朱麟的笑声炸裂开,裹着真元横贯整片荒原,震得脚下残存的腐土都在微微发抖。
他笑得不加遮掩,笑得满脸凶悍,笑得像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没有犹豫,没有后退,没有给溃壤任何喘息的时间——
身形一闪。
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
溃壤邪神那双正在凝聚重生之力的巨瞳猛地一缩。
祂感觉到了一股暴烈的气血波动,以远超祂当前恢复速度的极限,从正上方笔直地压下来。
朱麟出现在溃壤胸膛正前方一丈处。
他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整条手臂裹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赤金气血,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锥,朝着溃壤胸腔正中那片刚刚重新凝聚的腐肉插了下去。
溃壤发出震天嘶吼,暗绿邪能如垂死巨蟒般朝胸前疯狂回卷,层层叠叠试图阻断那只插入胸腔的赤金手臂。
邪能撞上朱麟手臂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焦灼声,如铁水泼入腐水,暗绿色的雾霭翻涌炸裂又被赤金气血强行灼穿,一层、两层、三层,所有防御在那只裹着炽烈精血与月华的手掌面前薄如蝉翼。
朱麟的整条手臂没入溃壤胸腔深处。
五指猛地张开,然后攥紧。
血肉、邪能、重生之力、腐烂的淤泥——所有这一切在朱麟掌中翻搅、挤压、碎裂。
他筋肉绷紧如弓弦,像在满池浊泥中死死钳住一根沉底的锈钉,然后往外拔。
溃壤的嘶吼在一瞬间拔高到刺穿耳膜的程度。
祂庞大的身躯在月光囚笼的残影中疯狂扭动,腐烂的藕状触肢炸裂般从脊背弹出又抽搐着枯萎,暗绿色的脓血如暴雨从胸口的破洞中喷涌而出,浇了朱麟满头满脸,每一滴都在他赤金战甲上蚀出嘶嘶的白烟。
可他没松手。
"找到了。"
声音从溃壤胸腔深处闷闷传出来,带着牙齿咬碎血沫的粗粝,却压着一种笃定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朱麟五指猛地收紧。
然后往外一扯。
神格被生生拽出胸腔。
比之前小了一圈,比之前暗淡了不知多少倍,像一颗被反复碾碎又勉强拼合的琉璃珠,暗绿色的光芒明灭不定,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微弱、更挣扎。
神格外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重生之力丝线,每一根都如蛆虫般蠕动着试图将破碎的神格重新缝合回溃壤的躯壳,可朱麟的手握得太紧了。
溃壤胸腔处留下一个贯穿的窟窿,暗绿色的粘稠液体从窟窿边缘不断滴落。
祂那双脓绿色巨瞳中的光芒在神格被拽出的瞬间便急速黯淡,可祂仍旧死死盯着朱麟掌中那颗跳动的暗绿光团,腐烂的嘴唇翕动着,挤出破碎嘶哑的声音:
"你……为何能使用月之痕的权柄,你的月光分身不是还在南域…"
朱麟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那颗还在挣扎跳动的暗绿光团。
他笑了一声,声音粗粝如砂石碾过铁板:
"关你鸟事!"
下一瞬,朱麟右手猛然攥紧。
月华如瀑,从他悬立的天穹倾灌而下,亿万缕银白光线沿着他手臂的经脉轰然灌入神格内部,像滚烫的铁水注入一颗脆弱的内核。
溃壤的神格在月华灌入的瞬间炸出漫天暗绿光屑,那些重生的丝线一根接一根断裂、枯萎、消散,发出万千条蚕丝同时崩断的细密脆响,在寂静下来的天穹中清晰可闻。
溃壤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
祂试图张嘴说什么,可喉管里只挤出半截破碎的气音。
那些曾经在权柄深处缠绕了千年的腐烂与重生之力,此刻在月华的灼烧下寸寸崩解,像一场被从天而降的洪水剿灭的燎原大火,连灰烬都被冲散殆尽。
祂瞳孔深处最后一点脓绿色的光芒,在朱麟掌中神格炸裂的同时,彻底熄灭了。
那张腐烂坍塌的脸上,凝固着某种混合了不甘、恐惧和彻底的不解。
直到神魂彻底消散的那一瞬,溃壤的感知中仍有一团翻涌的疑云——祂想不明白。
腐烂权柄被人类的武道打碎,祂认了。
人类三尊天王联手围杀,祂认了。
哪怕神格被碾碎了一次又重聚一次,祂也认了。
祂甚至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这具躯壳被彻底摧毁,只要神格碎片中有一缕携带重生之力的残骸逃入腐壤深处,蛰伏百年千年,祂终有一日能卷土重来。
这是祂自诞生之日起便刻入权柄根源的底气。
腐烂与重生,一体两面,互为因果。
只要万物还在腐朽,祂便从中汲取养分;
只要腐土之中还有一丝生机沉沦,祂便能借那沉沦之机重聚形骸。
所以祂才敢直面三尊天王。
所以祂才在神格第一次崩碎时毫无惧色。
所以祂才能在月光囚笼中嘶吼出"你杀不了我"的狂言。
可朱麟那条捅入胸腔的手臂,掌中灌入的,不是武道真元,不是灵能气血,而是月光权柄之力。
月光。
亿万缕银白月华沿着朱麟的经脉灌入神格核心,冰冷、清冽、带着某种与腐烂截然对立的神性本质。
那不是人类天王用武道锤炼出的杀伐之力,那是权柄——纯粹的、完整的、与祂腐烂重生之力同属于上位层次的月光权柄。
腐烂与重生权柄,在祂全盛之时与月光权柄不分高下。
可此刻祂的神格已是风中残烛,而对方手中的月光权柄却有月华倾天灌注,源源不断,层层叠加,每一缕月光都是一把凿子,精准地凿入祂权柄根源最深处最脆弱的裂隙中。
原来如此。
怪不得玄坛不怕祂的重生。怪不得玄坛敢把手捅进祂的胸腔。
原来这个人类天王早就在等祂施展重生权柄,早就在等祂把神格从溃散的躯壳中重新凝聚——
因为只有那一刻,神格外露,目标明确,月光权柄才能一击致命,将腐烂与重生双权柄连根拔除。
溃壤的残魂在最后一缕意识中嘶吼,声音虚无而破碎,连自己都听不见。
祂不甘。
祂是纳垢亲自赐福的侍神,祂跨越千年将腐壤荒原吞噬殆尽,祂本该是这场战争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存在。
可人类为什么能拿走月光权柄?
人类为什么能将神祇的权柄化为己用?
这超出了祂理解的一切规则,超出了祂从诞生之日便铭刻于神魂之中的认知框架。
祂的残留意志在月光中翻卷着消散,带着不甘、恐惧、和一种至死都无法消解的困惑。
朱麟右手彻底攥紧的那一刻,神格在他掌中轰然炸裂。
暗绿色的光碎从指缝间四溅而出,每一缕都在月华笼罩中翻卷着消散,像被暴风吹散的残萤,挣扎着最后一瞬的微亮,随即归于虚无。
重生之力试图最后一次凝聚、重聚、缝合,可无尽月华与赤金气血如两道交缠的天瀑,将每一片碎裂的光屑层层裹住、封印、碾碎,连一丝残留都未曾溢出指缝。
溃壤邪神的身躯僵住了。
从胸口那道被朱麟贯穿的窟窿开始,整具庞大的躯壳寸寸裂开。
那是真正的碎裂,是从根源到表象的、不可逆转的、彻底的崩解。
大片大片的腐泥像剥落的旧墙皮一样坠落,焦黑的骨块在坠地之前便在空中碎成齑粉,整具曾经横亘天穹、遮蔽月光的巨物,像一座被抽空地基的朽塔,轰然倾颓。
暗绿色的余烬散入夜风,被月华一照,化作千万点银绿的磷火,缓缓坠落。
落在龟裂的腐壤上,落在那些正在重新渗出潮气的土地裂隙间,湮灭无声。
溃壤邪神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荒原上所有的腐壤异族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第一个异族的动作卡在半途,它高举的腐朽骨刃悬在头顶一寸之处,再也落不下去。
暗绿色的脓瞳中翻涌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茫然,像一根贯穿一生的弦在体内骤然断裂,回弹的余震从血脉深处炸开,顺着每一根经络向上攀爬,最终在颅腔中炸成一片空白。
骨刃从指缝滑落,砸在腐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成片成片地跪倒,像被收割的枯草。
那些曾经咆哮着冲杀、疯狂撕咬、不知退缩为何物的腐壤异族,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片彻底的茫然失措。
它们失去了神,失去了权柄的根源,失去了驱动它们厮杀与蔓延的腐烂意志。
跪倒的异族中,有些开始发出低哑的呜咽,那是某种被抽去脊骨后残余的最后本能哀鸣。
还有的异族在茫然之后猛地转身,朝腐壤深处狂奔。
它们甚至顾不上身后追杀上来的人族战士,只是本能的、疯狂的、想要逃回到某个曾经被邪能浸润、如今却已彻底干涸的巢穴深处。
可它们逃不远。
薛怀从第三集团军左翼率队压上,战刀斜指向天,麾下战士沉默而高效地将那些仓皇逃窜的异族一茬一茬收割。
另一个方向上,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集团军的锋线正在无声合拢,像两扇缓缓关闭的巨门,将所有残余困死在中央,再一口吞尽。
苏轮一刀将面前最后一头跪地不动的腐壤巨兽斩倒,战刀入土撑住身体,喘得肩膀都在抖,满脸绿血混着汗水,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妈的……赢了?"
完颜拈花收刀入鞘,站在谭行身侧半步。
他脊背挺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中压着兴奋:
"赢了。"
谭行没有开口。
他立在那里,一柄血浮屠高高擎起,周身猩红战甲上最后几缕暗绿邪能余烬,正被灭法苍炎舔舐殆尽,散作袅袅白烟。
漫天银绿磷火如落雪飘坠,月华如瀑倾覆而下,将他年轻而杀伐之气未褪的面孔照得棱角分明。
他望向远.....成片跪伏的异族,正合拢如铁钳的人族锋线,以及腐土之上重新燃起的灵能火光。
喉结轻轻一滚。
下一刻,他猛地吸气,胸膛如弓臂绷紧,满身猩红战甲嘎吱作响。
血浮屠骤然高举过顶,苍白灭法烈焰沿刀身逆冲云霄,笔直如一根灼白烽火柱,死死钉在腐壤荒原中央。
他暴喝:
“风!”
身后,苏轮斩龙之刃裂空而起,瘟疫绿光耀如烈阳,嘶声跟上:
“大风!”
完颜拈花铉月刀出鞘,寒芒斩碎月影:
“大风!”
辛羿贯日神眼金光暴涨,声若裂帛:
“大风!”
石玉杰一刀砸入腐土,刀柄震颤间暴喝如闷雷碾过大地:
“大风!”
龚尊双拳高举,攥得拳骨发白,怒声咆哮:
“大风!”
他们身后,五万巡游精锐同时举起武器,兵锋映月如林,吼声如决堤洪流,撞碎夜幕:
“风!”
“大风!!”
声音未落,四面合围。
第三集团军钢铁履带阵地、第四集团军灵能战车集群、第五集团军运兵飞梭阵列、第八集团军重火力编组……
数十万大军从腐壤荒原的每一个方向倾力应和,嗓音汇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声浪洪流,将那盘踞了数百年的腐烂雾霭从根子上撕碎、冲散、湮灭。
“风!”
“大风!”
“胜!”
“大胜!”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冲入月华照彻的夜空,将那残存的暗绿余烬碾成齑粉,整片荒原在脚下微微颤栗。
谭行仰头。
月光毫无遮挡地浇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连同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一并镀成银白。
他的笑很轻,却像钢刀淬火,锋芒内敛,杀意尽收。
身后,五万巡游序列的猩红战旗在夜风与月华中翻卷如潮,猎猎作响。
胜了!
人族,胜了!
腐壤异族,亡族灭种!
这是人族被打压、蚕食、围困在长城防线之后,打出的第一拳。
八百三十一年。
八百三十一年的屈辱、血泪、白骨堆砌的防线、一次次被碾碎又重建的无数血泪....
在今夜,到此为止了。
谭行缓缓放下血浮屠,刀尖触地,苍炎沿着刀脊次第熄灭,残焰如游丝飘散入夜,最后一丝灼白在刃口上闪了闪,彻底归于沉寂。
他转过身。
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身影仍站得笔直。
有人靠刀撑着才没倒下,有人半张脸都被血痂糊住,却还在咧嘴笑。
猩红旗帜在他们头顶翻卷,烈烈风声中,没有一个人弯下脊梁。
谭行顺着他们目光的方向,转头望向天边。
第一缕晨光正从地平线撕开夜幕,金红色的光刃斩碎腐壤荒原上最后一抹暗绿余烬,将整片战场染成暖色。
他嘴角那个笑,终于彻底绽开。
带着血丝,带着八百三十一年的重量,也带着从今往后,再也无异族能压弯的底气。
他抬起血浮屠,刀身平举,声线沙哑,却稳如长城基石,一字一句砸在荒原之上:
"人族!"
“武运昌隆!”
身后刀锋同时扬起,万道嗓音如山崩海啸般接续:
"武运昌隆!"
声浪层层叠叠,卷过百万大军阵前,卷过焚毁的腐巢废墟,卷过残破却依然挺立的战旗,冲入那漫天霞光之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