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未凉的茶与未破的局
第176章:未凉的茶与未破的局 (第1/2页)寒假刚刚过完,我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指尖摩挲着面前的搪瓷茶杯——这杯子陪了我整整二十年,杯身上“科技管理处”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发暗,就像我在这所211大学走过的四十年光阴,从青涩的办事员到即将退休的老炮,每一道痕迹都藏着说不完的大学故事。
还有半个来月,我就要正式退休了。桌上的文件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下一摞厚厚的工作笔记,泛黄的纸页上记满了历年的科研项目申报、人才评审、学科建设的细节,那是我四十年的心血,也是这所大学四十年科技发展的缩影。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雨前龙井,已经凉了大半,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既有卸任的轻松,更有对这所校园、这个行业的牵挂与忧虑。
“叔,忙着呢?”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声音飘了进来,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我抬头一看,是李斌,我的亲侄子,今年四十一岁,博士毕业,现在是一所省属二本大学的学院副院长、副教授。一开学他就说,要过来看看我,一是叙叙家常,二是想跟我聊聊工作上的烦心事——我知道,他在那所二本院校待得并不轻松。
“来了,快坐。”我连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刚从家里过来?路上堵不堵?”
李斌点点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他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叔,不瞒你说,这个年我过得一点都不踏实。院里的事、学校的事,搅得我夜里都睡不好觉。”
我坐在藤椅上,重新端起自己的凉茶杯,看着眼前的侄子——四十年前,他还是个跟着我在校园里跑的小屁孩,如今也成了大学的中层领导,博士学历,副教授职称,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可我知道,在当前的学术环境里,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学派血统”的中层干部,尤其是在一所省属二本院校,日子有多难。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共情,“你那所学校,本身资源就有限,加上你又是个实诚人,不擅长钻营,想做点事,难。”
李斌苦笑了一声,喝了一口热茶,眉头皱得更紧了:“叔,不止是难,是绝望。我有时候甚至在想,我们这么多年的书,是不是白读了?我们坚守的学术底线,是不是在这个圈子里,根本一文不值?”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四十年的科技管理生涯,我见过太多的学术乱象,也听过太多的抱怨,可从李斌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心里一沉。李斌是个有才华、有抱负的人,博士期间做的研究很有创新性,毕业时本来有机会去一所985高校做博士后,可因为不愿意依附某个学派,最终选择了这所省属二本院校,想着凭自己的本事,踏踏实实地做研究、带学生、搞建设。可没想到,现实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重击。
“你慢慢说,别急。”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还有半个月就退休了,没什么可顾虑的,你有什么烦心事,都跟我说说,咱们叔侄俩,不用藏着掖着。”
李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鼓起勇气。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工作笔记,一页页翻过,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项目,仿佛都在诉说着过往的无奈。
“叔,你在大学待了四十年,又是搞科技管理的,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学术界,有一种看不见的垄断,正在一点点扼杀我们这些普通学者的想象力,甚至是生存空间。”李斌的声音压得不算低,但语气里的愤怒与无力,却清晰可闻,“这种垄断,不是简单的资源垄断,更是一个学科、一个领域的话语权垄断,是思想的垄断——他们垄断的不仅是科研经费、项目名额、教职岗位,更是一个学科的未来,是一代学者的想象力。”
他的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痛处。四十年里,我经手过无数的科研项目申报、人才评审,见过太多“暗箱操作”,见过太多“近亲繁殖”,见过太多有才华的青年学者,因为没有“学派血统”,被挡在学术的大门之外。我曾试图改变,也曾据理力争,可到头来才发现,个人的力量,在固化的利益链条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轻轻点头,语气沉重,“是不是学阀?”
李斌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连忙点头:“对,就是学阀!叔,你都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我苦笑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工作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着十年前的一个科研项目评审案例,“那时候,我还在负责重大项目的初审,有一个青年学者,做的研究特别有创新性,挑战了当时某个主流学派的经典理论,申报的是国家重大课题。可评审结果出来,他连初审都没通过。后来我才知道,评审专家组七个人里,有五个是那个主流学派带头人的学生,你说,他怎么可能通过?”
李斌拍了一下桌子,情绪有些激动:“叔,你说的这种情况,太普遍了!我博士毕业那年,也遭遇过同样的事。那时候,我想留在省会的一所高校任教,本以为自己是博士,研究方向也对口,应该有机会。可我投了十几份简历,连一个面试机会都没拿到。后来,还是我一个师兄偷偷告诉我,那几所高校的本专业教职,80%都被三个学派的徒子徒孙占据着,我没有‘学派血统’,连门都进不去。”
我看着李斌激动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他博士毕业于我们这所还不错的211高校,导师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学者,可就是因为他的导师不属于任何一个主流学派,没有足够的“话语权”,他就只能处处碰壁。最终,无奈之下,才去了那所省属二本院校,从普通讲师做起,一步步做到副院长、副教授,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你以为,学阀只是‘师徒相传’那么简单吗?”李斌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我在这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的学阀,他们有四个核心特征,每一个都让人窒息。”
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摩挲着那本泛黄的工作笔记。李斌所说的,我大多都经历过、见过,可从一个身处其中的中层学者嘴里说出来,还是多了几分真切与无奈。
“第一个特征,就是资源垄断。”李斌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叔,你搞了一辈子科技管理,应该清楚,科研资源就那么多——国家重大课题、科研经费、核心期刊版面、国家级人才项目,这些都是学者们挤破头也要抢的东西。可现在,这些资源,大多被少数几个学派垄断了。我听说,有一所985高校的一个学院,80%的教授都出自同一个导师门下;还有一个学科的核心期刊,60%的编委都来自三个学派;更离谱的是,某个领域的国家级人才项目,连续五年被同一个学派包揽。你说,我们这些外人,还有机会吗?”
我点点头,深有感触:“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前几年,我们学校有一个学院,申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一个导师手下的三个学生,全都拿到了项目,而其他十几个青年学者,连申报的资格都被变相剥夺了。后来我去查,发现那个导师,是评审专家组的成员,他的学生,自然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止是项目和经费,教职岗位也是一样。”李斌补充道,“我们学院去年招聘讲师,要求‘研究方向与学院优势领域一致’,说白了,就是要招‘自己人’——要么是我们学院某个教授的学生,要么是某个学派的人。有一个应聘者,博士期间发表了三篇顶刊论文,研究方向也很对口,可就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山头’,最终还是被刷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发表论文数量不如他、研究能力也不如他的应聘者,只因为那个应聘者,是我们学校一个退休老教授的徒孙。”
这就是学阀的第二个特征,话语权集中。李斌告诉我,在很多学科领域,能不能发顶刊、能不能评职称、能不能拿项目,都由那几个“大佬”说了算。他们制定学术规则,他们评判学术水平,他们决定谁能脱颖而出,谁只能被边缘化。
“叔,你还记得我三年前评副教授的事吗?”李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奈,“我那时候,已经发表了两篇顶刊论文,主持了一项省级课题,带的学生也拿了省级竞赛的奖项,论业绩,在我们学院绝对是顶尖的。可评审的时候,还是有人提出异议,说我的研究方向‘不够主流’,‘不符合学院的发展定位’。后来我才知道,提出异议的,是我们学校一个学派的带头人,他之所以反对,就是因为我没有拜他为师,没有加入他的学派。”
我当然记得那件事。那时候,李斌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怒,说自己的努力不被认可,说评审不公。我当时还劝他,忍一忍,慢慢来,可现在看来,我当时的劝说,不过是自欺欺人。在学阀垄断的环境里,努力和才华,有时候真的抵不过“山头”和“关系”。
“第三个特征,就是学术近亲繁殖。”李斌继续说道,“现在很多高校,尤其是一些省属院校和地方高校,招聘的时候,都喜欢招自己学校毕业的学生,或者自己导师的学生。久而久之,整个学院、整个学科,就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子,外人进不来,内部人出不去。我们学院,现在有六个教授,其中五个是同一个导师的学生,剩下的一个,是其中一个教授的学生。平时开会,他们聊的都是自己学派的那一套,我们这些‘外人’,根本插不上话,也没有话语权。”
我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那时候的大学,虽然也有师徒传承,但没有这么严重的近亲繁殖。那时候,学者们更看重的是学术能力,是研究成果,而不是“出身”和“关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术圈变得越来越功利,越来越封闭,学阀们把学术当成了自己的“私产”,把学派传承当成了垄断资源的借口。
“第四个特征,就是利益闭环。”李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从招生、培养、毕业、就业、评职称、拿项目,整个链条,都被学派内部消化了。导师招生,优先招自己的徒孙;培养学生,把项目分包给学生,学生发论文,导师署名;学生毕业了,导师推荐工作,安排到自己的圈子里;评职称、拿项目,优先照顾自己人。几代人下来,整个领域就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闭环,外部人想进来,比登天还难。”
他给我举了一个例子,某知名高校的一个学院,三代传承,第一代是学科奠基人,拿遍了国家大奖,积累了大量的资源和话语权;第二代是他的学生,遍布全国重点高校,掌控着各个高校的学科建设和人才评审;第三代是徒孙们,垄断了所有核心期刊的编委,掌控着学术发表的话语权。“他们不认为自己搞的是学阀,觉得是‘学派传承’,是在‘弘扬学术’。”李斌苦笑着说,“可实际上,他们不过是在垄断资源,禁锢思想,扼杀创新。”
我端起凉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一片冰凉。李斌所说的这个案例,我也有所耳闻。那个学派,在国内某个领域,确实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他们的理论,就是“标准答案”,任何人都不能质疑,不能挑战。有一次,我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有一个青年学者,提出了一个与该学派经典理论相悖的观点,结果当场就被该学派的一个大佬驳斥,说他“不懂学术”“哗众取宠”,后来,那个青年学者,再也没有在国内核心期刊上发表过论文,最终被迫离开了学术界。
“叔,你知道吗?学阀的危害,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李斌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我在这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被学阀毁掉的学术人生,也见过太多因为学阀而恶化的学术生态。”
他告诉我,学阀的第一个危害,就是扼杀学术创新。“我的一个朋友,博士期间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理论,挑战了学阀的经典理论,结果论文投了三年,都没有被核心期刊录用。后来,他把数据发给了国外的同行,国外的同行一看,觉得这个研究非常有价值,很快就帮他在国际顶刊上发表了,现在,这篇论文已经被引用上千次。可在国内,他却连一个发表的机会都没有,最终,他心灰意冷,离开了学术界,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研究员。”
我想起了自己经手的那些项目申报,很多有创新性、有突破性的研究,往往因为“不符合主流观点”“挑战权威”,而被拒之门外。相反,那些没有任何创新,只是重复前人研究、依附于学阀的项目,却能轻易获得资助,轻易发表论文。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去做创新研究?谁还愿意去挑战权威?学术的活力,就这样被一点点扼杀了。
“第二个危害,就是资源分配严重失衡。”李斌说,“我们学校同一个学院,头部的3个团队,拿走了70%的科研经费,剩下的30%,由20多个团队瓜分。有的团队,经费几千万用不完,实验室里的设备都是最先进的,甚至还有多余的经费用来吃喝玩乐;而有的团队,为了几万块的小额经费,四处求人,甚至要放弃自己的研究方向,去依附那些有资源的团队。我所在的团队,去年申报了一项省级课题,经费只有十万块,可就是这十万块,我们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还要配合那些有资源的团队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四十年的科技管理工作,我见过太多的资源浪费,也见过太多的学者因为经费短缺,无法开展研究。科研经费,本来是用来支持学术研究、推动学科发展的,可现在,却成了学阀们谋取私利、巩固垄断地位的工具。资源越集中,垄断越严重;垄断越严重,资源越集中,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第三个危害,就是系统性压制青年学者。”李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凉,“叔,我今年四十二岁,才是个副教授,在我们学院,算是晋升比较慢的。而我认识的一个人,和我同一年博士毕业,因为加入了一个主流学派,有大佬撑腰,三十岁就评上了教授,三十五岁就成了学院院长。还有一个青年学者,四十岁了,还在做讲师,年年申请课题,年年不过,不是因为他的研究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他‘学派不对’,不愿意拜山头、搞关系。最后,他抑郁了,被迫离开了高校,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我想起了那些和李斌一样的青年学者,他们有才华、有抱负,怀揣着对学术的热爱,想要在自己的领域做出一番成绩。可他们没有“靠山”,没有“学派血统”,只能在底层挣扎,被系统性压制,最终,要么放弃学术,要么远走海外,要么被迫妥协,加入某个学派,成为学阀的“打手”。大量优秀青年学者的流失,是学术界的巨大损失,也是一个国家学术发展的隐患。
“第四个危害,就是学术信信危机。”李斌压低了声音,像是在爆料,“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有一个教授,他的项目申请书,数据都是编的,研究内容也是抄袭的,可因为评审专家是他的师兄,是同一个学派的人,照样能通过评审,拿到巨额经费。还有的学生,博士论文抄袭,可因为导师是学派大佬,不仅没有被撤销学位,反而顺利毕业,还被推荐到了好的单位工作。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想着怎么做好研究,而是想着怎么钻空子、搞关系、造假,学术诚信,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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