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痛殴西军
第613章 痛殴西军 (第1/2页)大官人坐在马车中。
掀开车帘远望横山地脉。
此地不比东京汴梁的繁华旖旎,放眼望去,尽是黄土塬峁,沟壑纵横,透着一股子肃杀苍凉。
这庆阳府便在眼前。
虽说也是军事重府,军营交错,军威滂沱,可比起横山山脉这庞然大物,却恍若巨象下的跳蚤一般。
「走吧!这姚帅早就知道我们行踪,怕是已经等着了。」大官人笑道把手一挥。
车队继续赶路。
而这庆阳府却先有一场会晤在即。
便是两位经略相公。
这「相公」一称,原是大宋开国时节,原不是轻易叫得的,专指着那宰相同平章事的尊位。
可有道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到後来,水涨船高,但凡是个体面些的顶阶文官,也都被称声相公了。
好比那绸缎行里,起先只把上等绫罗称大货,後来稍齐整的细布,也挂起招牌充杭绸一般。
种师道并种师中两兄弟,被人称做老种经略相公、小种经略相公。
虽不是朝堂正式官衔,却也是朝野对军中帅臣的尊称。
更何况种师道不是一味粗鲁武夫,他乃儒生出身,横渠先生张载座下弟子,谈经说理,写表章都是好手。
在讲礼数的正经士大夫圈子,顶着个「经略相公」的名头,更是名正言顺。
那大官人万万不曾料到,这「老种经略相公」竟会同着他兄弟「小种经略相公」,巴巴地跑到这环庆路顶顶要紧的前线重镇庆阳府来候着他!
只因为。
种师道本官乃是泾原路经略安抚使。
而这环庆路的经略安抚使,则是姚古!
这姚古,乃是西北地面上赫赫扬扬的四大将门【种、姚、折、刘】里头姚家一门的主心骨。
姚氏一门,祖孙三代在西边世世代代跟西夏吐蕃刀头上舔血。
姚古的父亲姚兕、叔父姚麟,当年在神宗皇帝跟前都是首屈一指的名将,姚古自家也曾於青溪岭血战,身被数创犹自酣斗不退,杀透重围,保得大军不失,而後官至环庆路经略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统姚家军坐镇庆阳。
姚家军剽悍绝伦,最擅野战攻坚,长枪大戟之下,不知挑翻了多少西夏的铁鹞子。
和种家军谋定後动、阵法精严,同属西线赖以支撑的两大铁拳。
两家同是关西将门,功勳卓着,世受国恩,累代掌兵。
两家又同受朝廷节制,共御西夏,同争粮饷、军功、帅位。
这处境就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微妙了。
既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又免不得暗中较劲的对手。
面上是称兄道弟,互赞忠勇。
骨子里却总有些争兵额、抢首功、既相扶助,又相猜防。
莫说是那大官人想不到种师道会来,便是这环庆路的正主儿姚古姚大帅,也压根儿没料到这种家的老家伙,竟会不声不响地跑到自家地盘上!
此刻,这老种相公和小种相公,便端坐在姚古的中军大帐里头。
帐内的气氛,恰似他两家明里暗里,纠缠角力了数十载一般。
外头瞧着灯火煌煌,茶香氤氲,两位大帅谈笑风生,一团和气。
可内里却暗藏机锋,连那侍立在旁的大将都屏息凝神,不敢稍动,透着十二分的微妙o
姚古年纪五十有五,正是威重之年,虎背熊腰。
而老种师道,却已是年逾六十八的老帅了,须发如银,身形清癯,唯有一双老眼开阖间精光四射。
姚古见了,自然依着礼数,叉手深施一礼,口中道:「种帅!」
种师道堆起一脸褶子,笑眯眯地应道:「姚帅!」姚古这才直起身还了半礼。
两人身後的大将各自行礼。
种师道身後的种师中在姚古麾下,一旁还站着杨可世并杨可胜两兄弟。
这二人是如今种家军冲锋陷阵的主力。
而姚古无子,身後站着的便是自家亲侄及养子姚平仲。
这姚平仲乃是如今姚家年起辈第一人,也被认为是姚家的接班人。
幼孤,父亲战死,从小被姚古接来长在军中。
弓马野战都是姚古亲手调教。
昔年臧底河城攻坚,十八岁的姚平仲冲锋陷阵,杀入西夏军大阵,斩获极多。
西夏人抵挡不住,纷纷溃逃。
当时的总节制童贯听闻召见他,可姚平仲性格刚硬,不肯屈意奉承童贯。
这童贯心里不喜,压下他的赏赐。
只是那时候他的威名便传遍了西线,人称:小太尉。
而姚古身後还有一人。
此人身高足有九尺开外,站在那里,便如半截铁塔也似,几乎要将那帐顶捅个窟窿!
生的面如锅底,阔口狮鼻,一部钢针也似的虬髯根根戟张,端的是夜叉一般,望之令人生畏,正是姚家军第一猛将,名气逐渐活跃在西军的王夜叉王德。
两边见礼完毕。
种师道捋着花白须髯,笑道:「姚帅啊,说来也是缘分。想当年,我叔父种谊公挂
帅,与令尊姚兕老元帅合兵一处,在洮州城下大破羌贼,生擒了那鬼章,好不威风!那一仗,堪称熙河开边里头顶顶光耀的一笔,青史之上浓墨重彩,彪炳千秋,至今河湟父老犹自传唱。唉,打那以後,咱们两家,便少有如当年那般,心无旁骛、生死相托,共搏一场泼天富贵的机缘喽。」
姚古面上堆笑,心中好生狐疑道:「这老狐狸,忽然来了我这里,今日怎地平白无故又提起这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端的不知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他面上却堆起笑纹,道:「种帅好记性!父辈荣光,姚古岂敢忘怀?未知老帅此番移驾,有何见教?」
又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位请里帐一叙!」
种师道、种师中二人撩袍进了大帐,余者皆被屏在外头。
那姚平仲虽是姚古义子,也进了大帐,可此刻也只得垂手随在姚古身後。军中最重资历,按他的资历,这大帐里确乎没个坐处。
三人分宾主坐定。
种师道啜了口亲兵奉上的茶,慢悠悠道:「若是消息不差,今日那西门天章钦差便该到了吧?」
姚古颔首,笑道:「正是。我这路驿丞一路报来准信,依着脚程快慢,约莫几个时辰便至。」
种师道放下茶说道:「不知姚帅对这位西门钦差,作何想头?」
姚古打个哈哈:「种帅说哪里话。西门大人乃天子近臣,奉旨钦差,代天巡狩。你我虽为边帅,只知整军经武、保境安民,他来便来,查便查,好生接待便是,我姚古自当恭谨听命,尽心办差便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真个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一旁种师中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他性子刚直如铁,听不得这等虚与委蛇的官面文章o
奈何尊卑有序,他虽是种师道亲弟,论职分却是姚古下属,此时也插不上话,只得忍着。
种师道摇了摇头:「姚帅这般敷衍?老夫亲来你这帅府,已是掏心窝子的诚意,何苦还拿这官场套话搪塞,把老夫当了外人!」
姚古脸上笑容不减:「哈哈,种帅言重了。既如此,倒要请教种帅高见?」
种师道捋须,眼中精光一闪:「这西门天章此来,明面上只为查刘法一案。往小了说,不过查证些人证物证,勾当明白,画押结案。你我连同西线其余四路,只消好酒好肉伺候着,场面话周全,恭恭敬敬迎,再恭恭敬敬的送这尊菩萨离了西军地界便是!」
「可若往大了看,那圣旨上写着:凡将佐禀报、军牍粮帐、敌情虚实,务须穷究根底。自陇右以西,河湟以南,凡西线三军诸路帅司、州军、转运、提刑,自节帅而下,皆当一体听命,如朕亲临,悉力配合调查,不得隐匿推诿,违者以军法从事!」
「姚帅啊姚帅,这配合」二字,个中深浅,你我老於行伍,岂能不知?稍有不慎,便是泼天的干系!你我不得不慎重!」
姚古面上虽还绷着,那两道浓眉却也蹙了起来,点头不再说场面话,沉声道:「既如此,我便说说我的看法!此人出身商贾贱业,得机缘於贵人,极善钻营,攀附了太师这棵大树,才得以青云直上。」
「从京东路提点刑狱一路,短短时间蹿升至此高位。更何况,其人东线确有其击退小股辽寇的捷报,南下也清剿过一方水路,又在扬州城击退方腊暴乱,北上又击退田虎叛贼,解了围攻大名!」
「若是一件,许是谎报钻营,可这桩桩件件,虽可商榷,却可见其人,怎麽也不能当简单人物看。最紧要的是,此人年未及而立,竟已官居三品,手握天下剿匪权柄!我大宋开国百余年,这等青年才俊,也只有当年寇莱公、范仲淹可一比。」
他身後的姚平仲听得自家义父将西门天章捧得如此之高,少年心性,哪里按捺得住?
别的倒也罢了,军中之人最不服的自然是军功。
当下低哼一声,语带不忿:「父帅,旁的倒也罢了!那东线辽寇,传闻上千精锐骑兵?岂不荒唐!辽骑过千岂是他能胜得了的?南边水匪,自五代以来,本就不成气候,自王荆公变法後更是如疥癣之疾,三五水贼啸聚,清剿有何难处?」
「再说扬州,若真是食菜事魔」举事,岂会之後无声无息?怕不过是些趁乱打劫的毛贼!至于田虎,哼,其人名号都未闻达於西陲,只怕是徒有虚名之辈!听闻大名府梁中
书乃是蔡太师女婿,几人做一场大戏也不是不可能!」
姚古闻言,勃然变色,回身厉叱:「放肆!这里我和大小种帅说话,有你插嘴的份?!等会自去领三十军棍!再敢多言,定斩不饶!」
姚平仲行军礼大声应道:「喏!」
垂首而立,犹自不服。
姚古面色稍缓,顺势问道:「种帅必有高见?」
「西门天章其人绝不简单!」种师道淡淡说道:「单凭一条,刘法何等人物?临死前竟肯将独子托付於他!就凭这点,这西门天章,就绝非池中之物!」
姚古神色一凛:「那种帅之意,你我当如何应对这位钦差?」
种师道亦正色道:「他若只为刘法伸冤而来,我种家不惜得罪童贯!刘法死得冤!血染沙场,马革裹屍,才是我辈归宿!这般不明不白折在童贯军令之下,我大宋将星不该如此陨落!」
姚古肃然点头:「刘帅之冤,姚某亦当仗义执言!想来天使来查,童贯也不至於迁怒於我等,种帅之意————这西门天章,尚有他图?」
种师道颔首:「若他只如常人想的那般简单,倒好打发。怕只怕————此人别有所求,亦或另有所图。倘若————借这查案之命,插手西军钱粮兵备,乃至战事,你我不得不防!
如今西夏虽暂息兵戈,西线钱粮早已捉襟见肘,你我都心知肚明。再有这连年血战,你我两家子弟兵损折殆尽,再也经不起一个童贯之後,再来个不知兵事的西门天章瞎指挥了!」
姚古深以为然,重重点头:「种帅苦心,姚某明白了。既如此,且看这西门天章登台亮相,是何等人物,又有何求,再作计较。」
种师道这才展颜一笑:「老夫此来,正是此意。你我两路唇齿相依,两府离得如此近,我不来,那钦差也必去我处盘桓。与其让他登门,不如老夫自己送上门来。」
他这话说得坦然,姚古才恍然大悟,暗骂一声:「好个老狐狸,打着注意提前拦在我这里,若是祸水就祸害在我这地盘!」
面上却堆起笑容:「种帅深谋远虑————」
话音未落,帐外猛听得王德炸雷般一声吼:「报—!姚帅!天使驾到!已至庆阳府门郊外!」
姚古与种师道同时一惊:「来得恁快!」比预料的足足早了一个时辰!
二人不及细想,急忙起身,匆匆步出大帐。
登上庆阳府城墙,又攀上那了望的敌楼,手搭凉棚极目望去。
只一眼,两人便如被施了定身法,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其古怪,面面相觑,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种师道与姚古二人,乃是屍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中宿老,半生戎马,眼光何等毒辣。
此刻居高临下望去,只见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迤逦而来,单这人马数目,已远超寻常钦差仪仗,大大出乎二人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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