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004章 市井多贪诈,唯痴守本真
前传第004章 市井多贪诈,唯痴守本真 (第1/2页)梧州腊月,风雪未歇。
岭南的雪从无北国千里冰封的壮阔,却最是缠人。碎雪如絮,悠悠扬扬落满烂石巷的断壁残垣、青灰瓦檐,将破败陋巷裹上一层薄薄素白。寒雾漫渡渡口江堤,混着江水湿气、市井浊气沉沉压落,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
柴房之内,风雪不入,方寸天地清宁安稳。
方才周大疤三人狼狈退去,巷间嚣张戾气尽数消散,只剩风雪穿巷的簌簌轻响。花千手独坐木桌之前,身姿清瘦挺拔,粗布衣衫沾了些许雪沫,眉眼澄澈如洗,无半分斗胜后的骄矜,亦无乱世求生的惶惑。
满桌骨牌整齐罗列,牌身温润如玉,经少年数年日夜摩挲,早已褪去生人冷硬,沾了独属于他的沉静气息。世人皆视骨牌为赌具、为敛财利器、为祸心根源,唯有花千手,始终待之以诚、守之以正。
于浊世万千贪诈之中,独守一份赤子本真。
这便是少年与生俱来的痴性。
旁人赌局,赌的是银钱富贵、名利高低、输赢得失,入局便迷,落子便贪,终究被欲望裹挟、被人心羁绊。唯独他赌术在手,不争一时输赢,不谋分毫私利,只辨黑白、只守公道、只安人心。
风雪叩窗,寂然无声。
花千手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最边缘的骨牌,眸底掠过一丝淡浅思索。
今日一战,看似是他以巧破蛮、以正压邪,镇住了梧州一隅的市井黑恶,可他心底透亮,从未有半分自得。
周大疤不过是岭南底层最末流的市井恶霸,依仗蛮力横行街巷,格局鄙陋、手段粗浅,算不得真正的赌坛高手,更沾不上江湖门道。
三十年前的天下赌坛,早已是乱象滔天、黑白倾覆。
他自幼混迹底层,耳濡目染,早已摸清这乱世的肌理。
江湖门派割据、豪强林立,赌坛更是群魔乱舞、正邪混杂。有名门暗设赌局、敛财蓄势,有高人私布黑局、玩弄人心,有枭雄以赌控权、搅动风云,有奸邪设套害人、鱼肉苍生。
市井小局贪诈横行,江湖大局阴诡藏锋。
遍地皆是逐利之徒,满眼尽是虚妄贪念。人人入局争利,个个执棋谋私,正道式微、邪道猖獗,偌大天下,守本心者寥寥,存公道者无几。
这世间最大的局,从不是方寸牌桌的输赢,而是千万人心织就的贪妄红尘。
少年垂眸,看着掌心清白骨牌,轻声自语,声碎风雪,淡而坚定:
“世人以赌乱心,我以赌定心。
世人以术谋私,我以术存正。”
两句低语,道尽少年道心,亦是他余生纵横天下、开天立道的毕生执念。
乱世浮沉,众人皆醉、举世皆浊,他便做那独醒之人、独清之客。纵使出身寒门、无依无靠,纵使身处泥沼、步步荆棘,亦不肯随波逐流、同流合污。
痴者,非愚、非拙、非执迷不悟。
是千帆过尽、乱象阅遍,依旧守心不改、守道不移。
巷口风雪深处,那道青衫身影依旧静立未动。
夜郎七立在漫天落雪之中,衣袂被寒风轻轻拂动,腰间素玉珏温润生光,不染半点市井尘嚣。他自四海江湖而来,遍历大江南北赌坛乱象,见过无数天资卓绝的赌术高手。
有人天赋绝世,却贪慕荣华、趋炎附势,终被名利腐蚀道心;有人术法通天,却好胜偏执、嗜赌如命,终困于输赢执念;有人年少赤诚,久经乱世磋磨,终究随波逐流、泯然众人。
天资易得,本心难求。
乱世之中,最珍贵的从不是绝世手法、通天技艺,而是阅尽贪诈依旧赤诚,身处污泥依旧清白。
方才屋内少年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落在他眼底。
败恶不骄、得胜不狂,身怀绝世天赋却甘于清贫,手握无双巧术却只为公道。不嗔、不怒、不贪、不妄,一颗痴心纯粹通透,不染半分浊世尘埃。
这般心性,千载难逢。
夜郎七深邃的眼底,惊艳渐敛,化作浓浓欣赏与笃定。他行走江湖数年,遍寻同道、渴求知己,欲寻一人共规整乱世赌坛、共立天下正道规矩。
今日风雪梧州,陋巷逢痴子,便是冥冥之中的天定相逢。
风雪渐缓,落雪稀疏。
夜郎七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抬步朝着柴房缓步走去。青衫踏雪,步履从容,一身坦荡侠气,破开陋巷沉沉浊气。
吱呀——
破旧柴房门板被轻轻推开,一缕清冷风雪随人而入。
花千手闻声抬眸,澄澈目光骤然落定在来人身上。
眼前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竹,眉目疏朗清雅,五官温润端方,不怒自威、自带风骨。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无锦绣纹饰、无金玉配饰,朴素极简,却衬得气度超然、落落大方。
腰间一枚素面玉珏,质地温润、无光无华,恰如其人本心,澄澈通透、不事张扬。
他周身无半分江湖戾气、豪强霸道,亦无市井庸俗烟火,唯有一身坦荡仁侠之气,如山间清风、林间朗月,干净、从容、端正。
两人目光隔空相接。
少年眼底是未经雕琢的纯粹赤诚,干净得不染尘埃;青年眼底是遍历江湖的通透沉稳,温柔中藏山河风骨。
陌生初见,却无半分疏离戒备,反倒有一种冥冥注定的熟稔相知,如久别重逢、如故人归渡。
夜郎七立于门口,并未贸然进屋,只是含笑望着桌前少年,语气温和清朗,声如落雪敲竹,温润动听:
“小兄弟,方才巷中对局,方寸牌桌,守一方公道,可喜可佩。”
他开口便是赞许,无试探、无轻视、无城府,坦荡真诚,发自肺腑。
花千手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拱手。少年身姿单薄,礼数却端正周全,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过路谬赞,不过是举手之劳,守本心而已。”
他素来孤僻独处,久居陋巷,少有外人踏足居所,更无江湖高人驻足夸赞。寻常路人见他清贫孤苦,多是轻视怜悯;市井恶徒见他身怀技艺,多是觊觎算计。
这般坦荡真诚的赏识,他生平第一次得遇。
“守本心。”
夜郎七轻声重复三字,眼底笑意更浓,连连点头赞叹:
“乱世红尘,万千贪诈,世人皆被名利输赢缚心,能守住本心者,寥寥无几。小兄弟年纪轻轻,身处污泥浊世,却能心向光明、坚守正道,殊为难得。”
他缓步走入屋内,风雪随入一瞬,便被屋内沉静气场尽数抚平。目光扫过萧然四壁、清贫居所,看着少年一身补丁布衣、满目澄澈本心,心中愈发感慨。
自古寒门多俗子,乱世多贪人。
污泥生青松,浊世养痴心,最是人间难得。
“在下七郎,江湖闲散过客,遍历四方赌坛,途经梧州,偶然窥见小兄弟对局风采。”
夜郎七自报名号,不称姓氏、不叙门第,只以江湖过客自居,坦荡洒脱,无半分高人架子。
他此时尚未成名天下,未有日后弈天魁首、江湖七爷的赫赫威名,只是一个心怀正道、遍历乱世、渴求同道的江湖游子。
花千手闻言,眸底微亮。
七郎。
名号朴素洒脱,如其人一般,坦荡自在。
他久居市井,不问江湖事,不识江湖名流,却能从对方气度谈吐之间,辨出此人绝非寻常市井过客,是真正心怀山河、身具侠骨的正道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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