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天局,血祭(下)
第521章天局,血祭(下) (第2/2页)走,还是留?
花痴开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父亲死讯传来那夜,母亲的哭声。
夜郎府后山那块无字的墓碑,他跪了整整一夜。
第一次掷出骰子时的兴奋,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快乐。
师父教他“千算”时说的话:“赌的最高境界,不是算尽天下,而是不算。”
父亲“死”后,母亲眼中的仇恨。
司马空倒下时,他心中的空虚。
屠万仞毙命时,他莫名的怅然。
还有此刻,父亲活着站在他面前,母亲抱着父亲痛哭,师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等了一百年,只为了找一个传人的人。
他睁开眼。
“我有一个条件。”
赌魔挑眉:“说。”
花痴开走到赌桌前,拿起那三颗骰子。骰子入手冰凉,像是三块千年寒冰。他轻轻掂了掂,看向赌魔。
“你我赌一场。”
赌魔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赌什么?”
“赌命。”花痴开一字一句道,“你若赢了,我做你的传人,终生不离‘天局’。我若赢了——”
他顿了顿:“我要你废了‘天局’,从此以后,天下赌坛,再无任何人在幕后操控。”
赌魔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地宫中回荡,震得穹顶的夜明珠嗡嗡作响。笑声持续了足足盏茶功夫,才渐渐平息。
“好!”赌魔眼中精光暴射,“老夫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花痴开,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一挥手,赌桌上凭空多出一副牌九。
“今夜,不赌骰子。”他说,“赌牌九。三十二张牌,一人一半。谁能用手中的牌,凑出最大的点数,谁赢。”
花痴开看着那副牌九,瞳孔微微收缩。
牌九,号称“赌中君子”。不似骰子那般靠运气,也不似扑克那般靠算计,牌九讲究的是眼力、手力、心力,三者缺一不可。更重要的是,牌九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不看牌。
真正的高手赌牌九,从不看自己的牌。他们只凭手感摸牌,只凭经验判断,只凭直觉出牌。因为看了牌,就有了得失心;有了得失心,就有了破绽。
“好。”花痴开点头,“就赌牌九。”
赌魔微微一笑,伸手在牌九上一拂。三十二张牌如蝴蝶般飞起,在空中盘旋飞舞,最终落在两人面前,各十六张。
牌面朝下。
两人都没有看牌。
“你先出。”赌魔道。
花痴开闭上眼睛,伸手摸向面前的第一张牌。
他的手指触到牌面的瞬间,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张牌的模样——梅花十。不大不小的点数,在牌九中算中游。他没有犹豫,将那张牌推出。
赌魔微微一笑,也摸出一张牌,推出。
两人都没有看牌,只是凭着感觉,一张一张地出。地宫中只剩下牌九落在桌面上的清脆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面前的牌都只剩下最后一张。
花痴开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最后一局,至关重要。他不知道自己前面的点数总和是多少,也不知道赌魔的是多少。他只知道,这一张牌,将决定胜负,决定他的命运,决定天下赌坛的未来。
他的手微微颤抖。
“痴儿。”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花痴开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夜郎七。
“师父。”
夜郎七已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痴儿,为师教你十八年,最后再教你一句。”他轻声道,“赌的最高境界,不是算,也不是熬,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忘。”
“忘掉输赢,忘掉胜负,忘掉一切算计。把自己交给牌,把牌交给命。那一刻,你不是在赌,你只是——”
他指向花痴开的心口:“在做自己。”
花痴开浑身一震。
忘。
他想起父亲“死”后,他在后山那块无字碑前跪了一夜。那一夜,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跪着。跪到天亮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下去。
他想起第一次赢钱时,他兴奋地跑去告诉师父。师父只是笑了笑,说:“赢钱有什么好高兴的?你高兴的,是那一刻的自己。”
他想起与司马空对决时,他算尽了所有可能,却还是差一点输掉。最后让他赢的,不是算计,是直觉。
是那一刻,他忘记了一切,只凭本心的直觉。
他睁开眼。
手,稳稳落下。
最后一张牌,被他摸起。
他没有看,只是将牌推出。
两张牌落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赌魔也推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张牌。
地宫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赌魔微微一笑,伸手翻开了自己的牌——
天牌,至尊。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天牌是牌九中最大的单张,至尊则是牌九中最大的组合。赌魔这一局,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花痴开。
花痴开静静地站着,看着赌魔面前的牌,又看看自己面前的牌。
他伸出手,缓缓翻开了自己的牌——
地九,杂五。
最小的牌。
菊英娥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小七和阿蛮面色惨白。夜郎七闭上了眼睛。
输了。
花痴开输了。
赌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赌魔微微一愣。
“前辈。”花痴开轻声道,“您知道您错在哪里吗?”
赌魔眯起眼:“哦?”
花痴开指着自己面前的牌:“您以为,赌是比大小。所以您看到自己的天牌至尊,就觉得自己赢了。可您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赌局,从来不在牌上。”
话音落处,他身后的夜郎七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痴儿,你终于明白了。”夜郎七轻声道,“为师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他走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翻开了花痴开面前那堆已经出过的牌——
十六张牌,一一翻开。
梅花十,红九,长三,板凳,斧头——
每一张单独看都不大,但十六张加起来,恰好是——
三百二十一点。
而牌九的规则是,点数总和超过三百二十点,便算通杀。
花痴开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一张一张地赢。他要的,是全局。
赌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赌的是每一局的输赢,而花痴开赌的——是整场赌局的生死。
“好一个痴儿。”赌魔喃喃道,“好一个——忘。”
他抬起头,看向花痴开,眼中不再是惋惜,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你赢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千钧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赌魔转过身,走向那幅已经空了的画框。
“百年前,老夫布下‘天局’,想看透人心。”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悠悠传来,“百年后,老夫终于看透了——人心,是看不透的。”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画框上。
“从今日起,‘天局’解散。天下赌坛,再无幕后之人。”
话音落处,那画框忽然碎裂,化作齑粉。
而赌魔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地宫中,一片死寂。
良久,花痴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谁,只是跪着。
跪这十八年的磨难,跪这峰回路转的命运,跪那个用一生布下大局、最终却被他破去的老人。
花千手走上前,在他身边跪下。
菊英娥也跪了下来。
夜郎七跪了下来。
小七、阿蛮,也都跪了下来。
地宫中,一家人,跪在一起。
窗外,那轮血月,渐渐褪去红色,恢复了清冷的银白。
天,快亮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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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三个月后,花夜国。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花痴开盘膝坐在院中的青石上,闭目养神。他的面前摆着一副牌九,但他的手没有碰牌,只是静静地坐着。
院门被推开,花千手端着两碗茶走进来。
“痴儿,还在想那天的事?”
花痴开睁开眼,接过茶碗,轻轻吹了吹。
“爹,你说赌魔前辈,真的死了吗?”
花千手在他身边坐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样的人,或许根本不会死。”
花痴开点点头,没有再问。
院外,传来小七和阿蛮的嬉闹声。厨房里,菊英娥正在做饭,夜郎七在灶前添柴,一边添一边嘟囔着什么。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花痴开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回味,是甜的。
他笑了笑,抬头看向天空。
“师父说的对,赌的最高境界,不是算,也不是熬,是忘。”
“忘掉过去,忘掉仇恨,忘掉一切。”
“然后——”
他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好好地,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