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一个天才的黄昏
第389章 一个天才的黄昏 (第1/2页)金华府衙的书房里,暮色正一寸寸吞噬着天边最後的光影。
左宗棠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军事地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防线、兵力标记和撤退路线。
那是衢州之战前他还充满自信时绘制的。
如今再看,每一道防线都显得脆弱可笑,每一个标记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五天。
衢州这座他苦心经营两年,视为浙西锁钥的坚城,在光复军面前只坚持了五天。
带出来的三万楚军精锐,如今只剩不到一万。
如今整个金华城内,再加上绿营以及民团的一些杂兵,总兵力只在六万人左右。
但这还是其次的。
更致命的是,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衢州一战,不仅打碎了他的城池,更打碎了他和楚军长久以来的某种自信。
「结硬寨,打呆仗」这套曾国藩总结、他发扬光大的湘军战术精髓,在光复军全新的战争模式面前,显得笨拙而脆弱。
那些会爆炸的炮弹、射速极快的步枪、步炮之间精准的协同、士兵悍不畏死的突击————
每一项都在颠覆他对战争的理解。
但最让他困惑的,还不是这些。
「部堂。」幕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刚收到消息,光复军前锋已抵城西十里,正在构筑阵地。另外————东郊发现李秀成部旗帜,人数约五千。」
左宗棠闭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幕僚识趣地退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重归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炮声,那是光复军在试射,声音沉闷而遥远,却每一声都像砸在心口。
左宗棠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一份揉皱的报纸上。
那是今天早上,他命亲兵伪装成百姓,从城外设法弄来的《光复新报》特刊。
头版标题是六个刺眼的大字:《天下人的军队》。
他原本只是想了解对手的宣传手段,想看看这些「逆贼」如何蛊惑人心。
但读完之後,整个人如遭雷击。
「闽北老兵,为守分田之实而执戈;浙中少年,为盼故乡之安而向前————」
「他们豁出命去保卫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看不见摸不着的朝廷,而是自己脚底下实实在在
的家园————」
「这支军队不是皇帝朝廷的私器,而是天下人的子弟兵————」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一生追求的「经世致用」「为民做主」,信奉的「忠君报国」「士大夫气节」,在这篇文章描述的图景面前,突然显得如此遥远、如此空洞。
他颤抖着手拿起报纸,又读了一遍。
文章里描述的那些场景:士兵与百姓分食一块红薯;入城後不抢不掠,反而救火修屋、开仓放粮;普通士卒说「当兵是为守住自家分到的田」——
这些画面如此具体,如此鲜活,鲜活到让他无法说服自己那是编造的谎言。
因为他在衢州亲眼见过相反的场景。
他自己的楚军、那些绿营,那些号称「王师」的将士,是如何横徵暴敛、强拉民夫、视百姓如草芥的。
「我所率的————真是「王师」吗?」
左宗棠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虚弱。
暮色渐浓,书房里没有点灯。
左宗棠闭上眼睛,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湖南巡抚吴荣光第一次见到他时,惊叹「此子非池中物」。
想起云贵总督贺长龄拍案称赞「楚材第一」。
想起两江总督陶澍与他彻夜长谈後,竟让五岁的独子与他的四岁长女订婚。
想起张亮基、骆秉章两任湖南巡抚,对他这个幕僚言听计从,以致湖南官场暗称他为「二巡抚」。
想起胡林翼。
那个与他志同道合的挚友,曾极力向林则徐推荐他,说「宗棠之才,十倍於林翼」。
想起曾国藩,那个与他亦友亦敌、亦敬亦厌的湘军统帅。
私下里也曾感叹:「季高之能,吾不如也。」
是啊,他左宗棠一生,见过太多所谓「天才」。
但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他也如此认为。
从少年时起,他就自比诸葛亮。
四岁启蒙,十五岁府试第二名,二十岁中举,博览群书,尤好经世致用之学。
魏源的《海国图志》他十四岁读到,从此眼界大开,知道天外有天。
他研究水利、农桑、兵法、舆地,那些被正统科举视为「闲书」的东西,他读得如痴如醉。
以至於三次会试落第,那不是他才学不足,是他不屑於钻研那些僵化的八股格式。
第三次落第後,他愤然发誓:「此生不复踏科举之门!」
这是骄傲,也是遗憾。
但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让他左宗棠真心敬服、甘拜下风————
「林文忠公————」
左宗棠睁开眼睛,望向虚空,仿佛看到那个清瘦而刚毅的身影。
林则徐。
只有林则徐。
他们的前半生何其相似。
同样四岁启蒙,二十岁中举,三次会试,同样当过幕僚,同样足迹遍及福建、江浙、陕西、新堪称这世上另一个自己。
区别在於,林则徐第三次考中了。
二甲第四名,翰林院庶吉士,清贵无比。
而他左宗棠,落第後便绝意科场,受陶澍临终托孤,到安化陶家当了八年塾师。
教的是自己未来的女婿,顺便帮陶家管理田产、整理藏书。
那八年,他读遍了陶澍收藏的典籍章奏,关於治水、屯田、漕运、边防————
那些「闲书」让他真正成了「经世致用」的大家,也让他与科举仕途渐行渐远。
直到太平天国起事,湖南危急,他才应张亮基、骆秉章之聘出山,以幕僚之身行巡抚之权,内清四境、外援五省,苦撑大局。
革除弊政,开源节流,稳定货币,筹措军械————
湖南能成为湘军稳固的後方,他左宗棠居功至伟。
「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这话当时传遍朝野,是荣耀,也是祸根。
若不是胡林翼、郭嵩焘等人全力周旋,他早就因「藐视朝廷、僭越权柄」掉了脑袋。
後来朝廷为制衡曾国藩,也为他找个出路,才让他以举人身份破格提拔,署理浙江巡抚,不久实授,加总督衔。
从幕僚到封疆,他只用了几年。
这是天才应有的轨迹。
他一直是这麽认为的。
「轰又一声炮响,更近了。
左宗棠从回忆中惊醒,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报纸上。
「子弟兵————」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苦涩而苍凉。
他一生读圣贤书,信奉「民为邦本」「民贵君轻」。
他治水、垦荒、减赋、肃贪,自认是在践行这些理念。
他看不起那些只知钻营升官、鱼肉百姓的庸吏,他以「为民做主」的清流自诩。
可现在,一篇「逆贼」的文章,几个「叛军」士兵的言行,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生的信念。
如果「为民」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如果「爱民」只是奏摺里漂亮的辞藻,如果士兵只是为了粮饷而战、百姓只是被动承受的蝼蚁————
那这一切,和那些庸吏有什麽本质区别?
光复军那些士兵说:「当兵是为守住自家分到的田。」
多朴实,多直接。
没有忠君报国的大道理,没有封妻荫子的功利心,就是最原始的、对生存和尊严的扞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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