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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新军之新(八千字大章)

第387章 新军之新(八千字大章) (第2/2页)

「百姓视兵如虎,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只能等死。」
  
  「那样的军队,就算能打胜仗,也坐不稳江山。」
  
  「光复军不一样。」薛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从福建打出来,不是为了当第二个清廷,不是为了换一批人骑在百姓头上。」
  
  「我们要建的新世道,是老百姓能吃饱饭、有田种、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馆的世道。」
  
  「所以每打下一个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救人,是安民。」
  
  张之洞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这些道理,他曾在书本上读过,在策论里写过。
  
  也从很多人口中听到过。
  
  但直到此刻,站在真实的废墟前,听着一个普通连长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无数像薛勇这样的普通人,正在用双手、用汗水、甚至用生命去践行的道路。
  
  傍晚,张之洞被派去医疗队帮忙。
  
  临时医疗点设在原先的一座城隍庙里,大殿里铺满了草蓆,躺满了伤员。
  
  有光复军的士兵,也有受伤的百姓。
  
  消毒药水、血腥和伤口的腐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张之洞的任务是协助登记伤员信息,并安抚轻伤员。
  
  他拿着册子,挨个询问:「姓名?部队番号?伤在哪儿?怎麽伤的?」
  
  「王二虎,第四军二师三团二连,左腿被炮弹皮划了,攻城时候伤的————」
  
  「李有田,百姓,右臂骨折,房子塌了砸的————」
  
  「赵小栓,第二军,胸口贯通伤,巷战时中的枪————」
  
  登记到一个年轻士兵时,张之洞的手顿了顿。
  
  这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腹部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同志,你叫什麽名字?」张之洞俯下身,轻声问。
  
  士兵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刘————刘满仓————福建————闽清————」
  
  「家里还有什麽人?」
  
  「————娘————妹妹————」士兵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抓住张之洞的手,「长官————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张之洞喉头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疲惫的医官快步走过来,检查了士兵的伤口和脉搏,脸色沉了下去。
  
  「准备手术。但————希望不大。」医官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弹片留在肚子里,感染太严重了。」
  
  张之洞看着医官和助手将士兵抬进用布帘隔开的「手术室」。
  
  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士兵压抑的呻吟,医官短促的指令。
  
  外面,其他伤员默默地看着,有人闭上眼睛,有人低声祈祷。
  
  半个时辰後,布帘掀开。
  
  医官走出来,摘下沾满血的手套,对张之洞摇了摇头:「没救过来。弹片取出来了,但肠子烂了大半,败血症。」
  
  张之洞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他见过死亡。
  
  在安徽逃难路上,饿殍遍野。
  
  在衢州城下,屍横遍地。
  
  但那些死亡是模糊的、集体的、带着乱世惯有的麻木。
  
  而眼前这个叫刘满仓的年轻士兵,他有名字,有家乡,有母亲和妹妹,他会怕死,会在最後时刻抓住别人的手————
  
  「记下来吧。」医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姓名刘满仓,籍贯福建闽清,阵亡时间————1860
  
  年1月12日酉时三刻。」
  
  「伤情:腹部开放性损伤,弹片贯穿,感染性休克死亡。」
  
  张之洞颤抖着捡起笔,在册子上记录。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是为什麽死的?」张之洞突然问。
  
  医官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块田,为了他娘和妹妹不用再挨饿受冻,大概吧。」
  
  「我是医官,只管救人,不管这些。但躺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为这些死的。」
  
  张之洞合上册子,走到庙门外。
  
  天色已暗,星子初现。
  
  远处粥棚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那是炊事班在准备明早的粮食。
  
  生与死,救助与牺牲,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里,如此赤裸而真实地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秦远在福州码头说过的话:「我们在这里谈未来,是因为我们相信,只要肯干,只要有规矩,日子就能好起来。」
  
  这「好起来」的日子,是用刘满仓这样的年轻人的命换来的。
  
  代价如此沉重。
  
  但若没有人付出代价,这世道就永远好不起来。
  
  就像安徽那些饿死的流民,就像衢州那些被楚军盘剥至死的百姓。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他清醒了些。
  
  他转身走回庙里,继续登记下一个伤员。
  
  工作还要继续。
  
  死者的牺牲,必须用生者的努力来赋予意义。
  
  子夜时分,张之洞终於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临时住处。
  
  油灯下,他摊开纸张,翻出了昨天写的《衢州战地见闻录》
  
  此时再看,竟只觉得空洞。
  
  他将纸张直接撕了,拿出了一张新的宣纸。
  
  但笔提起,却迟迟落不下去。
  
  白天的种种景象在脑中翻腾。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放下汇报的格式,他另起一页,在顶端写下:
  
  《新军之新,光复军观察纪要》
  
  这次他没有忘记,全文都用白话文进行写作。
  
  停笔片刻,张之洞快速写下:
  
  【外面人都说光复军是靠洋枪洋炮厉害。可我看了衢州这一仗,我们炮打得准,步兵动得快,命令传得顺,这才是打赢的关键。】
  
  【左宗棠沿袭的是湘军的打法,最擅长扎硬寨、打呆仗,他那套阵势像块大石头。】
  
  【可咱们的阵势像水,石头再硬,水慢慢渗、慢慢冲,没有冲不垮的。这不是两边将军谁聪明谁笨,实在是治军的法子、打仗的路数,从根子上就全不一样了。】
  
  【光复军的兵,都知道什麽时候进、什麽时候退,晓得互相配合,枪子几像雨一样打过来阵脚不乱,到了要命的地方也敢顶上去。】
  
  为什麽能这样?因为他们平常训练得法,纪律这东西,好像长在了骨血里,更因为每一个兵心里都亮堂堂的。】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什麽打仗】
  
  【我私下里问过些兵。一个福建北边来的老兵说,他拿起枪,是为了守住家里刚分到手的田地;一个浙江口音的新兵说,他往前冲,是巴望着老家能像福建一样太平,爹娘也许能回去。
  
  他们话说得土,不扯什麽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就惦记着爹妈能不能吃饱,老婆孩子是否平安,家乡能不能再见天日。】
  
  【他们豁出命去保卫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看不见摸不着的朝廷,而是自己脚底下实实在在的家园。】
  
  【所以他们打起来,有根有源,守起来,硬气得很。这跟旧军队只靠发粮饷、靠军法吓唬人,逼着百姓去当兵打仗,怎麽能相提并论?】
  
  【城破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生怕有抢东西的事。】
  
  结果看见的是,当兵的忙着在街上救火,捡到百姓丢的财物交到民事处,推辞老百姓送的东西、推不掉就分着吃,帮老人修屋顶。】
  
  【有个老兵说:「我们也是庄稼人的儿子,老百姓就是我们的爹娘。」有个老秀才哭着说:「朝廷的王师像老虎,你们这反贼倒像自家孩子。」
  
  【古时候的好将军,也说「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可那多半是当作军令条条。如今光复军做的这些,像是从本心里发出来,自然而然就成了习惯。】
  
  【一个兵和一个老婆婆分一块烤红薯,你推我让,相视一笑,几千年来「官」和「民」之间那道厚厚的墙,好像在硝烟里头一下子就化了。这不是耍心眼能耍出来的,是拿真心换的。】
  
  【军队与百姓的关系,应该就是兵和民,而不是官与奴。】
  
  【想了这几天,我忽然有点明白了。光复军说它「新」,穿什麽衣裳、拿什麽枪炮,那都是外面看着新。】
  
  【它骨子里新,就新在军队和老百姓成了一体,死活都在一起。兵是从老百姓里来的,为老百姓打仗;老百姓把兵当自家孩子,送水送饭。这样的军队,不是皇上朝廷一家的私器,它是天下人的军队!】
  
  【老古话讲:「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可几千年了,有几个真照着做的?今天在衢州
  
  的烟火里头,我好像看见点影子了。】
  
  这样的军队要是真能成气候,它要打出的不单单是地盘,实在是要重新捏合天下军队和老百姓的关系,开一个华夏几千年没有过的新局面。】
  
  【左宗棠,举人出身,却官至一省总督,毫无疑问是个人杰,可他的军队站在老百姓的对立面,所以就算守着坚城,也免不了败。】
  
  【光复军,名字听着是「逆贼」,可它和老百姓站一块,为老百姓打仗,所以就能在敌人最锋锐的时候把它打垮,在局势看着要完的时候把它扳回来。】
  
  【民心向着哪边,胜败的关键就在哪边,从这件事上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说,新军队的魂,不在於「新」这个字,不在於其武器之新、服装之新、制度之新,而在于思想之新,在於这个百姓二字】
  
  写到这,张之洞胸中浊气,似乎一扫而尽。
  
  可他仍然有些意犹未尽之意。
  
  他将今天看到的,想到的,一股脑的全都写了出来。
  
  不再是复杂难懂的文言文,而是一个个平实的白话文。
  
  内容中有关於粮食发放环节的观察与建议,也有战後清理与财物处置方法。
  
  更有战时医疗救治体系的补充,以及军民关系建设的种种活动。
  
  而最重要的一条,是其对新政在新区推广的思考。
  
  比如将衢州作为浙江新政试点,进行土地清查、税制改革、乡公所建设。
  
  大量培养或招募本地干部,将光复军外来干部需与本地人结合。
  
  思想宣传要接地气,用百姓能懂的语言和事例,避免空泛口号种种。
  
  一股脑写完,张之洞才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只是揉手腕之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好像已经不只是一个「宣传员」的工作。
  
  而是在真正思考如何治理一方,如何将福建的「新政」移植到新区。
  
  这种角色的转变,竟如此自然而迅速?
  
  也许,这正是统帅所说的「熔炉」的意义吧!
  
  把人放到最真实、最复杂的环境中去,逼着你去观察、去思考、去解决问题。
  
  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张之洞此时感受颇深。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敲响,赵万禾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
  
  「还没睡?喝点热的,驱驱寒。」
  
  张之洞接过碗,忽然问:「赵指导员,你说————咱们在衢州做的这些,真的能让这里变得像福
  
  建一样吗?」
  
  赵万禾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姜汤,想了想说:「不敢说完全一样。福建是咱们经营了两年的根基,衢州刚刚打下来,百废待兴。」
  
  「但,方向是一样的。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孩子能上学,病了能治。这些最朴素的道理,走到哪儿都不会错。」
  
  「只要方向对,路就能一步步走出来。」
  
  张之洞点点头,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是啊,只要方向对。
  
  窗外,衢州城在夜色中沉睡。
  
  废墟间,还有零星的火把在移动,那是巡逻队和仍在工作的士兵。
  
  这座城市受伤了,伤得很重。
  
  但它还活着。
  
  而且在无数双手的抚慰下,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喝完汤,将碗放下,张之洞将自己刚刚写完的稿纸递到赵万禾手中:「指导员,这是我新写的东西,您看看。」
  
  赵万禾惊讶於张之洞写文章之迅速,接过就近靠着油灯,认真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认真。
  
  直到看到最後,他拍案而起!
  
  「好,张宣传员,你这篇文章写的太好了。」
  
  「你等等,我马上送去团部。」
  
  须臾之间,十二团团部顿时灯火通明了起来。
  
  而後不到一刻钟,一匹快马就从衢州快速向福建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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