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胡公之别(中)
第851章 胡公之别(中) (第1/2页)江涉坐在椅子上,静静听胡公沙哑地说话。
说他做了夥计,才发现这店家是个混帐东西,悔不当初。
东家人笨得很,总算错帐。
脸皮还薄,要是客人说了好听的话,他就不那麽好意思收钱了,经常还要饶一两盘小菜出去。
「那时候,我夜里按照他那口诀打算盘,一次就学会了,不知道这东西有什麽难学的。第二天教给大东家听,他吃惊得不行,要按帐房的份给我算月钱……真是个手松的败家子。」
「我帮着理了半个月的帐,又要了一个月的债,总算把酒菜钱都要了回来,这才免得关门。」
「我干到第二十六年的时候,他就死了。」
胡公躺在病床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分明的胸骨跟着活动。
他把那一年,那一天,说得十分仔细,像是印刻在脑海中。
「那一年是天宝二年,六月,天气好,叶子晒得油亮亮的,厨房热得像蒸笼,他耐不住热,就要出门游水,交代我们照看好店里。下午,申时二刻的时候,回来了。」
「救人溺死了。死的时候五十出头,啊,五十二。被驴子驮着送回来的。」
「他後背被太阳晒得乾乾黄黄,能看到每一节脊骨,环环相连,头发像一把枯草,凌乱盖在脸上……」
「他妻子早些年死了,儿子当时还年轻,不顶事,我去附近买了一块白麻布。把他盖上。又找了一张草蓆,再去棺材店里找人……让家里人看一看,放了爆竹。就和另一个夥计抬着把他送到城外的坟地,埋了。」
「他叫侯元通。」
老胡眼睛有些浑浊。
透过一层拙劣的幻术,江涉可以看到。胡公的眼睛清亮亮的,皂白分明,里面有泪。
望了一眼房顶。
老胡眼睛黑沉沉的,继续缓慢,沙哑地说。
「然後,就是下一个小东家。是他的儿子,和他当年做生意的时候一样年岁,比他争气点,至少算盘打得不错。」
「接手了这铺子,没干几年,长安就遇到大乱,成天看着叛军在城里晃悠,他就总想着要不要去南边避一避,又舍不下家业,怕等他走了,就真让人抢了。我让他安心就是。」
「这家伙就爱多想,屁大点事总惦记在心上,活生生把自己吓病了……」
胡公咳嗽了两下,沙哑说。
「我那时候一直在後悔,早知道,我就说我是妖怪呢。」
「我修行了这麽多年,他们一家老小的命总能保住的吧……就算他害怕,怕我是个妖怪,叫官府过来抓我,我老胡有的是手段,大不了我换个地方做生意……甚至也用不上做生意,我女儿都出嫁了,有孩子了,随便在城外找个山头养老就是了。」
「但世上哪有早知道?」
「那小子越吓越病,越病越重,大夫都治不好。後来病得都糊涂了,没过两年,人就这麽死了。」
「然後是第三个……」
江涉安静听着。
他们坐在屋里的时候,时不时,就有店里的夥计招待客人中间有些空档,来屋子里多看两眼,很快就急匆匆忙去了。
这时候胡公就显得十分安静,一声不吭,听着熟人对自己絮絮叨叨。稳稳当当,安安静静地扮演一个快死了的人。
店里年轻的东家,始终都没进来,在外面心乱成麻地敲算盘。
老胡躺在暖烘烘的床上,耳朵伶俐,听了一会,把自己听烦了。忽然叹了一口气,有些发愁地说。
「他帐算错了。」
江涉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直到胡公把他七十九年的故事讲完,直到外面已经从白天到了黄昏。
风雪扑簌簌拍打门窗,落满了长街。
远处响起了一下下的鼓声,市署的官员提着锣鼓,驱赶着迟迟不归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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