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智慧越多,人越善良
第907章 智慧越多,人越善良 (第2/2页)另一些人并不同意,他们认为拉尔夫、西蒙、猪崽子分别代表人性对秩序、责任和理性的坚守:如果人类内心只有黑暗,这三个人早就顺从杰克了。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这一次,再没有法国读者因为故事发生在英国孩子身上沾沾自喜。
早先有人说,只有粗鲁的英国男孩才会变成野蛮人;可现在再说这种话,旁边的人只要拿起当天的报纸,就足以让他闭嘴。
巴黎的媒体上仍然满是「勳章丑闻」的新消息。
利穆赞夫人的帐本、卡法雷尔将军的证词、安德洛伯爵的往来信件、丹尼尔·威尔逊设在爱丽舍宫里的办公室————
每天都带给读者一点新「惊喜」!
法国人不用在荒岛上涂脸,只要穿着燕尾服,坐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一样能把秩
序、法律、理性出卖得一乾二净。
一些报纸开始重新梳理《蝇王》中那群孩子变化的过程,认为莱昂纳尔写的是一群英国小孩,影射的却是整个人类的命运。
他在《蝇王》中完整展示了人类沉溺暴力的整个过程。
最早杰克用木炭与红土涂抹面孔,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杀死母猪:接下来,他开始利用野兽,不断提醒其他孩子野兽会回来,并宣称只有服从他才能获得保护。
法国人都知道,这麽做的不只是荒岛上的杰克!
几个月前,乔治·布朗热也反覆告诉法国人,德国正在边境等待机会,共和国的政客软弱无能,只有一名真正的军人能够保护法兰西。
这些言论同样是先放大民众的恐惧,再站出来兜售安全感。人们一旦接受这种交易,就会把自己的理性一并卖给那个煽动者。
再往後,就是那场杀死西蒙的舞蹈。
动手的孩子未必每一个都憎恨西蒙,他们甚至没有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谁,只听见身边的人在喊,便跟着挥棒砸向西蒙。
单独问其中任何一个,他或许都会说杀人不对;可当几十个人围成圆圈,用同一个节拍行动,个人的判断力很快就消失了。
欧洲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战争和骚乱中的许多暴行,没有那个是某个人独自完成的,都是一群人互相壮胆後突破下限做出来的。
最後,罗杰推下巨石,杰克发动追杀,暴力的形态从「冲突」演变为了「谋杀」。
到了这一步,暴力已经成了这些孩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只要头领下令,猎手就会把拒绝服从的人捆起来杀死他。
《两世界评论》发表了一篇评论,并在结尾写道:
【没有人能轻松地合上这部,它引发的思考将会贯穿今後每一段还有战争的人类历史。】
而现实中,「勳章丑闻」每多牵扯出一个名字,众议院里的战争就会变得更加激烈。
莫里斯·鲁维埃内阁最初还想把范围限制在卡法雷尔、利穆赞夫人和几个掮客身上,强调个人犯罪不能代表共和国。
可议员们很快问出了一个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既然只是几个人的犯罪,为什麽警察局有人掩盖证据,陆军部有人匆忙让卡法雷尔退休,爱丽舍宫又坚持包庇丹尼尔·威尔逊?
反对派每天都在要求成立拥有独立司法调查权的议会委员会,鲁维埃一再拖延让更多人相信政府正在替总统的女婿争取时间。
格雷维总统的位置摇摇欲坠。
哪怕没有证据表明他亲自收过购买勳章的钱,可那些推荐信最终需要部长批准,授勳名单也要送到总统面前签署。
丹尼尔·威尔逊在爱丽舍宫里经营了六年,总统如果说自己毫不知情,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但他如果承认自己知情,事情只会更糟。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乔治·布朗热的案件正式进入审判程序。
10月底,参议院以高等法院的名义开庭。乔治·布朗热被控擅自离开第十三军团驻地、与爱国者联盟共同策划武装行动,并企图在6月19日控制巴黎,迫使内阁辞职或者解散议会。
几个月前,这些指控足以让许多支持者不敢公开替他说话;但现在,卢森堡宫外出现了大批高举布朗热画像的人群。
「勳章丑闻」爆发後,他们已经不需要为那份政变演说和布朗热从克莱蒙费朗返回巴黎的秘密行程辩护了,只要反覆喊一句口号就够了:「卖勳章的人没有资格审判布朗热将军!」
这句话在法律上自然毫无效力,但比任何辩护词都更能煽动民意。
开庭那天,检察官在法庭内宣读从布朗热身上搜出的演说稿,外面的支持者则高唱
《马赛曲》;等检察官讲到「维护共和国的法律与尊严」,旁听席上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演说稿开头写着「法兰西已经被一群胆怯的政客出卖」,最後又号召支持者把国家从「阴谋家和腐败者」手中夺回来。
检察官问乔治·布朗热,既然只准备发表一篇普通演说,为什麽要秘密返回巴黎,又为什麽让爱国者联盟召集两万人。
乔治·布朗热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的律师则辩解他从未打算推翻共和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共和国。
如果是在刚被逮捕的六月份,这样的辩解很难得到同情:可现在,「腐败者」这个词刚从检察官嘴里说出来,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开始大声嘲笑。
审判长不得不高声命令肃静,又让宪兵把发笑的人带出去。
布朗热前几次接受询问时始终保持沉默,这一次终於抬起头,朝旁听席看了一眼。
他的律师马上抓住机会,宣称这场审判是一届失去信誉的政府借法律之手消灭政敌的行动。
指控布朗热的证据没有变,但法国民众看待这些证据的态度已经变了。
鲁维埃内阁因此陷入了最尴尬的处境继续审判,乔治·布朗热就会把自己打扮成受到腐败政客迫害的英雄;停止审判,又
等於承认政府自己抓错了人。
布朗热主义者趁机四处集会,要求立即释放将军。
爱国者联盟的主要负责人虽然还关在监狱里,原来分散的地方组织已经重新活动起来,酒馆和咖啡馆里又挂出了他的肖像。
过去支持布朗热的人说他能打败德国人,现在则说他至少没有出售荣誉军团勳章。
虽然这个标准低得可怜,可偏偏这届政府很难反驳。
众议院内,乔治·克列孟梭也开始召集激进派议员,准备再次倒阁。
有人问他:「鲁维埃倒了,格雷维会请谁组阁?」
「儒勒·费里。」克列孟梭回答。
「那不是正好让费里替总统挡住攻击吗?」
「所以不能让他得逞。」
克列孟梭既不相信布朗热,也不准备替格雷维和他的女婿收拾残局。
他要先推翻鲁维埃内阁,再联合反对费里的议员,堵住总统用新政府保护自己的退路O
温和共和派议员对此十分愤怒,指责激进派是在拿共和国冒险。
克列孟梭的回答很简单:对共和国来说,没有比包庇总统女婿更大的政治危险了!
而巴黎街头已经替格雷维总统编好了下台用的挽歌一《啊!有个女婿真倒霉》
这首歌先在蒙马特的小酒馆唱,很快传播到了塞纳河两岸,每当有爱丽舍宫标志的马车经过,一定会有人故意扯着嗓子唱:「啊!有个女婿真倒霉旁边马上响起一片笑声,还有人把红色纸片剪成绶带,标上5000、2.5万或者10万法郎的价格,挂在胸前沿街叫卖。
布朗热危机死灰复燃,巴拿马运河的债券变成了废纸,国家勳章在妓院里贩卖————温和共和派虽然仍掌握着政府和议会中的许多席位,但已经因腐败、软弱丧失了大部分权威。
这成了1887年冬天到来以前,整个法国最狼狈的一段日子。
就在巴黎每天都有人猜测总统和内阁还能坚持多久的时候,莱昂纳尔已经准备离开法国。
1884年5月,「索雷尔—摩根电气|宣布投资400万美元,在尼亚加拉瀑布建设一座大
型水力发电站。
经过三年多施工,所有机组终於安装完毕,通往布法罗等地的输电线路也已经完成测试。
这座电站不是只为了点亮几排观赏灯,尼古拉·特斯拉要把瀑布的水力变成三相交流电,再输送到近50公里外的城市和工厂。
过去几年里,美国电气行业一直争论交流电能不能安全、稳定进行这麽大规模的超远距离电力输送,尼亚加拉工程将给出最直观的答案。
「索雷尔—摩根电气|希望在正式典礼上启动机组,让瀑布发出的电照亮整片地区。
这次典礼还关系到一大批电力订单,所以五大湖沿岸的工厂主、电车公司和地区议员都收到邀请。
如果这次长距离输电在众目睽睽下成功,各地工厂和城市就不必再自建小型蒸汽电站了。
美国方面把正式落成典礼定在10月20日,老摩根早早发来电报,要求莱昂纳尔无论如何都要到场,特斯拉已经提前到了美国等他。
莱昂纳尔刚好躲一躲清净,乘火车来到勒阿弗尔。
停在码头边的是一艘新建成的佩雷尔号,排水量为1万吨,取代了六年前那艘老船。
新船的客舱、电气和通风设备也比过去完善得多,是大西洋上最大、最豪华的邮轮。
莱昂纳尔抵达码头时,记者已经等在舷梯附近。
他们当然知道尼亚加拉电站的重要,可巴黎人眼下更关心《蝇王》、审判布朗热和勳章丑闻,人人都想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是怎麽表态的。
记者们先问格雷维总统是否应当辞职,又问他是否支持释放布朗热。
莱昂纳尔只说,前一个问题应该由议会和总统本人决定,後一个问题应该去问法院。
「可布朗热的支持者说,出售勳章的政府没有资格审判他。」
莱昂纳尔露出嘲讽的神色:「难道一个强盗发现法官收了贿赂,就能证明自己无罪了记者们赶紧记下这句话。
很快又有人问起《蝇王》,一位《小巴黎人报》的年轻记者故意用抱怨的语气说道:「您把一个充满悲剧的结局丢给读者,自己却去了美国,太不负责了!」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莱昂纳尔也笑道:「写出来以後,就属於读者了;至於我这个作者,已经死了」
「可现在很多人都说,您认为暴力是人性的底色,法律、制度和理性根本约束不了它。」
「我没有这麽悲观。」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蝇王》展示的是人类历史黑暗的那一面,但如果人类的历史只有这一面,我们早就毁灭了。」
「那麽人类历史的另一面是什麽?」
汽笛声从新「佩雷尔号|上响起,船员开始提醒送行的人离开舷梯,但记者仍然围在莱昂纳尔身边,等着他回答。
莱昂纳尔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外的海面,然後说道:「人们都在历史中寻找正义或邪恶的藉口,然而历史却是由抱有各种动机的人们去创造的。历史之所以还是给人们以希望,是因为不论最初的动机如何,最终各种复杂的成本核算和对信仰的终极理解都使得人们越来越相信一个简单的道理,这个道理曾经由中世纪的某位中亚学者总结过智慧越多,人越善良。」
说罢,莱昂纳尔走上了舷梯,只留下一码头陷入沉思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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