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宴散
第783章 宴散 (第1/2页)梁九功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端端正正。
皇上说茶凉了——那壶龙井是他亲手沏的,滚水冲下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壶壁还烫手,茶汤金黄透亮,热气袅袅,怎么看都是一壶好茶。
皇上说“朕就是问问”——可正常情况下,谁会在茶还烫手的时候问“是不是凉了”?
梁九功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多年,见过皇上批折子批到深夜、见过皇上在木兰围场一箭射中奔鹿、见过皇上因为哪个大臣的奏折不合心意而冷笑一声把折子丢到案角。
他见过皇上发火、动怒、不怒自威,也见过皇上龙心大悦、开怀大笑、拉着老臣的手说“今晚不醉不归”。
可他很少见到皇上这样——端着一杯好茶,说它凉了;
盯着远处的阿哥们,一句话不说;
把碟子里的点心拈起来又放下,再拈起来又放下,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梁九功的目光悄悄往殿下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回御案上那碟金丝枣糕上。
枣泥的深褐色泽上缀着金黄的糖丝,码得整整齐齐,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
可皇上从拈起第一块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那碟枣糕纹丝没动——只缺了一角。
梁九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御案这位置……可能也没那么舒坦。
“梁九功。”
康熙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梁九功立刻躬身:“奴才在。”
康熙的目光还落在殿下的方向,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看梁九功,手里那杯龙井已经端了半晌,却始终没有送到嘴边:“朕记得,御膳房新进了一批蜜渍金桔?”
“回皇上,是前日刚送来的。南边进贡的,个儿大皮薄,蜜渍了三道,说是甜而不腻。”
“端一碟来。”康熙放下那杯始终没喝一口的龙井,语气平平的,“朕尝尝。”
梁九功应了声“嗻”,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合计了一下——蜜渍金桔,酸甜口,开胃生津,以往皇上宴席上很少主动要这个。
他脚下没停,可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皇上这是觉得嘴里没味儿了。
梁九功加快了脚步。
御膳房离正殿不远,他走得快,不多时便端着一碟蜜渍金桔回来了。
碟子是青瓷浅口碟,六颗金桔码成梅花状,每颗都用蜜渍得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看着就生津。
他躬身将碟子放在御案上,又退回了原位。
康熙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蜜渍金桔,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金桔的皮薄而韧,咬破的瞬间,蜜汁在舌尖上炸开,酸甜交融,像初夏的梅子浸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
甜得恰到好处,酸得若有若无,在齿颊间盘桓一圈,留下一缕清冽的余味。
确实比那碟金丝枣糕清爽得多。
康熙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拈起一颗。
他吃着蜜渍金桔,目光又往殿下飘了过去。
保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茶盏,正侧身听老四说话。
老四不知说了什么,保成听完,嘴角弯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老四看见那个笑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瞬,面上不动声色,可那杯茶送到嘴边时,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康熙又拈起一颗金桔,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放下那颗还没吃完的金桔,端起那杯龙井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温了,没有方才那么烫,可那股清润的茶香还在。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叩了两下,目光还是落在殿下的方向,没有收回来。
裕亲王福全不知什么时候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在御案前站定,拱手笑道:“皇上,今年冬猎的围场安排,臣方才跟恭亲王商议了一下,有个想法……”
“嗯?”康熙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福全脸上,“你说。”
福全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皇上面前那碟蜜渍金桔——六颗金桔码成梅花状,已经缺了两颗。
他愣了一下。
皇上吃蜜饯?
以往宴席上皇上很少动这些甜口的零嘴,顶多喝两口酒吃几筷子菜,点心碟子摆得再精致,他也很少伸手。
福全又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四颗金桔,其中一颗被咬了一口,搁在碟沿上,没有再动。
福全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微微调整了一下:“臣是说,围场那边的鹿群……”
他说着说着,发现皇上虽然在点头,可目光又往殿下飘了一下,飘得不远,就半寸,像一阵风掠过水面,没留下什么痕迹就收回来了。
可福全还是看见了。
他顺着皇上方才目光飘过去的方向,不动声色地往殿下那一桌扫了一眼。
太子正侧身坐着,身边围着好几个阿哥,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福全默默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把刚才那句话说完了:“……围场那边的鹿群今年偏南,臣想请示皇上,冬猎的围场范围要不要往南扩五里?”
康熙听完,点了点头:“扩吧。鹿群南下,围场也跟着南移,老规矩了。”
“是。”福全拱手,“臣明日去安排。”
他说完正要退回去,眼角余光又瞥见皇上手指动了——拈起碟沿上那颗咬了一口的蜜渍金桔,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了,咽下去,又拈起一颗完整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了。
福全端着酒杯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那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动静,若不是他正站在三步之内,几乎听不见。
福全没有回头,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
常宁侧过头,压低声音:“你跟皇上说什么了?”
“说冬猎围场南移的事。”福全端着酒杯,目光望着前方,声音也压得极低。
“那皇上那声‘啧’是怎么回事?”
“……”福全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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