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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 :威刑

第七百二十六章 :威刑 (第2/2页)

“无论是军中子弟还是寻常胥吏,又或是庄户子弟,若能通过读书、立功,一步步做上去,甚至入中枢,他何必去贪那点小利?”
  
  “反之,若上升无门,俸禄微薄,又见旁人贪墨逍遥,难免会动心思。”
  
  “贪腐横行从来不是原因,而是一系列问题的结果。”
  
  赵承嗣没有听懂,老实说道:
  
  “父亲,儿子愚钝,没有听懂。”
  
  赵怀安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说了这样一段话:
  
  “儿子,人都是在成长的,你如此,父亲我也是如此。”
  
  “而人是如何成长的呢?实际上就和你在河边投石子一样。”
  
  “我今日投到湖里一个石子,我听到了一个声音,等我什麽时候再投一个石子,却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那就是成长了。”
  
  “所以人的成长就需要不断地去投石子!在湖边投,在山间投,然後去听一个个回声!”
  
  “你今日听到我这番话,你会有一个模糊的感受,甚至觉得囫囵吞枣,不得要领。”
  
  “可今日我这番话就会烙在你的心头,等你以後投的石子多了,忽然有一天就会想起今日这番话,而你那时候就明白了。”
  
  “所以,儿子,你不愚钝,也没有愚钝的人,只有不愿意投石子,也不愿意去听不同声音的人!”同样的,这番话赵承嗣还是没有懂,但他的心里已经明白,父王说的很高妙,自己要用心记下,常常思但赵承嗣没听懂,旁边的李岩骑在马上,听着大王这番话,心头却是猛地一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老家读书时的光景。
  
  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一日,族中一位致仕还乡的老叔公来家中做客,见他正捧着《论语》摇头晃脑地读,便笑着问他:“九郎啊,你读“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可懂得什麽意思?”
  
  少年李岩不假思索:
  
  “君子明白大义,小人只知私利。这有何难懂?”
  
  老叔公捋须而笑,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句:
  
  “等你将来做了官,经了事,再回头想想这句话。”
  
  当时李岩不以为意,只觉得老叔公故弄玄虚。
  
  他自诩聪慧,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怎会不懂这浅显道理?
  
  後来他去了长安,中了进士,也外放做了一任小官。
  
  当时国家刚刚收复长安,百废待兴,他也有满腔热血,立志要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扶保社稷。可官场沉浮,人情世故,渐渐让他明白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
  
  李岩记得第一次面对同僚宴请,席间有人暗示某桩案子可酌情处理。他严词拒绝,却因此被孤立排挤。在地方不过半年,他就发现,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还是免不了要妥协,要权衡,要在义与利之间艰难取舍。
  
  直到某日,他审理一桩田产纠纷。
  
  原告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被告却是当地豪强。
  
  证据对原告有利,可豪强背後有人。同僚劝他酌情,上官暗示稳妥。
  
  那夜,他独坐书房,案头摊着卷宗,烛火摇曳。
  
  忽然间,老叔公那句话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他猛地明白,原来这句话不是在教人分辨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而是在问,当你面临抉择时,是选择“义”的那条路,还是“利”的那条路。
  
  选择义,可能得罪人,可能丢官,可能艰难。选择利,可能平步青云,可能富贵荣华。
  
  而真正的君子,不是天生就明白大义,而是在每一次抉择时,都努力向着义的方向靠拢。
  
  哪怕只靠拢一寸,也是君子。
  
  那一夜,李岩做出了选择。他判豪强败诉,归还田产。
  
  後果很快来了,他被调任闲职,冷落经年,但他不後悔。
  
  直到昔日读书时曾有过几次交道的裴铡寄来了书信,问他是否愿意来东南开创一番可能。
  
  他来东南,大概也就是一年多时间,但所见所闻却都让他心生佩服。
  
  直到今日,大王对王子说的这番话,更让他深有感触。
  
  “投石子……听回声………”
  
  李岩在心中默念。
  
  是啊,人生不就是不断投石子、听回声的过程吗?
  
  老叔公当年那句话,就是他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当时没听懂,只觉得老叔公就爱说一些虚的话。
  
  可多年後,在某个深夜的书房里,他听到了回声一那是他当年投下石子後,老叔公给出的回声。如今他问大王的这番话,也是大郎君投下的一颗石子。
  
  大郎君现在没有听到回声,但总有一天,在某个时刻,某个场景下,他会忽然听到的。
  
  就像自己一样。
  
  李岩转头看向赵承嗣。
  
  少年正皱着眉头,努力消化大王的话,虽然仍显困惑,但眼神专注。
  
  李岩忽然明白,为何大王要带着年仅八岁的王子巡视四方。
  
  这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同样在孩子的心中,投下一颗颗石子。
  
  等这些石子积累到一定数量,等王子经历足够多的事情,它们就会发出回声,汇成洪流。
  
  想到这里,李岩对赵怀安的敬佩更深了。
  
  为父者,不仅教子读书习武,更为他铺垫整个人生。
  
  这份远见,这份耐心,这份深沉的爱,远非寻常父亲可比。
  
  队伍行至一处溪边,赵怀安下令休整片刻。
  
  众人下马饮水,赵承嗣蹲在溪边,看着清澈的溪水流过卵石,忽然问了句:
  
  “父王,那老吏的家人……会受牵连吗?”
  
  赵怀安也在溪边蹲下,掬水洗脸:
  
  “按律,贪墨过千贯者,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但他只贪了八百贯,按律只斩本人,家产抄没补偿受害军民,妻儿不连坐。”
  
  “那他的妻儿以後怎麽活?”
  
  “家产虽抄,但会留基本生活所需。其子若未涉案,可正常谋生;其女若未出嫁,也会有族人照应。”“承嗣,你要记住,法要严,但不可酷。”
  
  “罪止其身,不累无辜,这是为政者的底线。”
  
  赵承嗣重重点头。
  
  他想起母亲说过,大唐的皇帝,一人犯罪,株连九族,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所以母亲告诉他,要好好学得文武,为父亲分忧。
  
  他们家虽是王家,一旦败落,人家不会因为他是个孩子就放过他的!
  
  他想问问父亲,为什麽这个时候没有一人做事一人担了。
  
  可不等他问,赵怀安忽然也感触说了句:
  
  ”儿子啊,我今日说的很多都是我现在的看法,以後如何,父亲实际上也不晓得。“
  
  “人人都想中道而行,但还是得要多投石子,左边投一投,右边投一投,听听不同的回声,那个时候也许就能走一条中道了。”
  
  “但这路没走多久,也许你又要左右投石了,路啊,到底怎麽走,走到哪,真的是很难的。”这个时候,赵承嗣忽然握住了赵怀安的手,抬头认真道:
  
  “父王,儿会用心记下的。”
  
  赵怀安愣了下,笑了笑,随後揉了揉儿子的总角。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上路。赵承嗣的心情明显好转,又开始问东问西。
  
  之後队伍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田野。
  
  春耕的农人正在劳作,见大军经过,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赵怀安对农人点头致意,继续对儿子说:
  
  “承嗣,你知道我为什麽要亲临监斩?”
  
  赵承嗣想了想:
  
  “因为……因为要显示我吴藩律法的威严?”
  
  “这是一方面,也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个。”
  
  赵怀安点头,说道:
  
  “父亲带你来,不是父亲我冷血,要你在小小年纪就看这个。”
  
  “你是我赵怀安的儿子,天生就要比别人承担更多的责任!”
  
  “所以我要让你晓得,如果呆在九重天久了,只听下面的汇报,很容易就会忘记,一条人命到底有多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你将来是要辅佐你的弟弟治理一方的!”
  
  “到那时,你也会面临生杀予夺的权力。”
  
  “但你要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取人性命,必须慎之又慎。
  
  “所以我要你今日亲眼看着,就是要让你知道,杀人不是儿戏,不是你一时兴起的,而是要遵循某种道,某种法!”
  
  赵承嗣重重点头:
  
  “儿记住了。”
  
  他很小就被父亲教导,要好好辅佐弟弟,所以他明白,那个位置是弟弟的,即便弟弟还很小。但赵承嗣却并不在乎,因为父亲对他的爱,从来没有减少。
  
  当然,此时的他对此还没有更深的感受,只觉得自己要努力学习,好早为父亲分忧。
  
  很快,他们就返回了城外的大营,明日要继续向着宣州出发。
  
  那里,後军都督张歹已经枕戈待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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