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章 :铁面御史
第七百一十章 :铁面御史 (第2/2页)老墨躬身退了出去。
李延古转向妻子,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
「夫人勿忧,我去去便回。你们先用饭,不必等我。门户记得关好。」
于氏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目光清澈而充满信任:
「夫君且去,公务要紧。家中一切有我。」
「孩子们,跟爹爹说,早些回来。」
「爹爹早些回来。」
两个孩子乖巧地说道。
李延古深深看了妻儿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入内室。
他脱下家常袍服,换上官袍,戴好襆头,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
镜中之人,儒雅的面容上,眼神锐利而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李延古曾遭遇巨大政治挫折,当年大军打下长乐宫後,诸幕僚一起开庆功宴。
当时李延古没能看清形势,说了句「为我大唐中兴」,自那後,同僚纷纷都升上去了,就他还在法曹继续打转。
他李延古哪里不想进步,随遇而安不还是没前途嘛!
但今日这局面,这是大王有意要点自己做督察御史啊!
这在汉时几乎就是三公了,虽然现在没那个地位,但同样是位高权重!
算命的说我有宣麻拜相的命,难道就应在了今日?
片刻後,李延古一身正装,登上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宫中马车。
马车驶出巷口,家中的温暖已经抛在身後,向着东面的吴王宫驰去。
车厢内,李延古正襟危坐,窗外掠过的是金陵城稀疏的灯火和偶尔炸响的爆竹声。
可他脑子却是飞快地梳理着关於督察院的构想、可能面临的困难、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大王的垂询。人生大事,在此一举!
马车从侧门驶入王宫,在重重宫阙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殿阁前,这里是宣和殿的东暖阁,也是赵怀安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之所。
李延古整理衣冠,随着老墨步入暖阁。
阁内灯火通明,炭火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赵怀安并未身着正式冠服,只穿着一件羊皮袍子,正坐在书案後翻阅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擡起头,落在李延古身上。
「臣李延古,叩见大王。」
李延古趋步上前,大礼参拜。
「起来吧,坐。」
赵怀安笑着点了下头,也将手中的笔放下。
「谢大王。」
李延古起身,在女官搬来的锦墩上小心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赵怀安又打量了他片刻,开门见山:
「李卿,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你心中可有猜测?」
李延古深吸一口气,坦然道:
「臣斗胆揣测,或与大王日前在朝会上所言,新设督察院一事有关。」
赵怀安笑了:
「不错。督察院之设,乃我整饬吏治、以法治藩之要举。」
「其首任督察御史,人选至关重要。此人需精通律法,熟知刑名;需清廉刚直,不畏权贵;需有实务经验,非纸上谈兵;更需对本王新政,有深切认同,愿为之披荆斩棘。」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延古:
「李卿,你祖父文饶公乃一代名相,你承其家风,素有刚直之名。」
「自入我幕府,掌法曹以来,审理案件,务求公允,即便涉及军中悍将、地方豪强,亦能秉公而断,颇得本王赏识。」
「今日召你,便是想听听,你对这督察院有何看法?」
「若以此职相托,你又当如何行事?」
果然如此!
这一刻,李延古心中满是澎湃的斗志。
他再次离座,躬身肃容道:
「大王垂询,臣敢不尽言?督察院之设,实乃英明远见,拨乱反正之枢机!」
他略作沉吟,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
「臣以为,督察院之要,首在独立与制衡。」
「其独立於政院、军院及地方州县之外,直接向大王负责,方能不受各方掣肘,真正行使监察司法之权。」
「其内部察、审、监三司分立,相互制约,可防专断滥权,确保案件审理公正。」
「然,设立之初,必多艰难。」
李延古话锋一转,指出困难:
「其一,旧有利益格局打破,必遭抵制。」
「以往司法权分散於地方、军队,诸多陋规、人情网络盘根错节。督察院欲独立办案,恐会遭遇阳奉阴违、暗中阻挠,甚至诬陷反噬。」
「其二,人才难得。」
「精通律法且品行端方、敢於任事者,本就稀少,要想短时间招募不是易事。」
「其三,新律未定,此前唐律多有不合时宜之处,办案时可能面临无法可依或法理冲突之困境。」「其四,权责边界需厘清。督察院与锦衣社之职司或有重叠,与地方州县之权限需明确划分,避免推诿或争权。」
赵怀安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显然李延古所言,切中要害。
李延古最後总结道:
「故,臣以为,督察院初立,当稳字当头,准字为要。「
「可先选择一两桩证据确凿、影响较大、且阻力相对较小的案件,精心审理,办成铁案,以此立威扬名,树立公信。」
「同时,加紧配齐人员,搭建骨干班底,培训吏员。」
「待根基稍稳,再逐步扩大职权范围,深入清查积弊。」
「其间,尤需大王信重与支持,为督察院抵御各方压力,此院方能真正成为大王手中之利剑,而非空中楼阁。」
赵怀安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若有人以你出身、旧谊、或家人安危相胁,阻你办案,你当如何?」
李延古昂首,慨然道:
「臣祖父有言:正邪自古同冰炭,毁誉於今判伪真。」
「臣既受大王信重,执掌法宪,便只知有国法,不知有私情。」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至於家人,臣妻贤明,必能理解;子女年幼,亦当知乃父所为,乃是为公义、为法度。」
「若因臣之职守而累及家人……」
「臣相信,大王之吴藩,非法外之地,必有公道存焉!」
「好!」
赵怀安抚掌轻赞,眼中终於露出满意之色:
「李卿果然不负本王所望。」
「有此见识,有此胆魄,有此公心,督察御史一职,非卿莫属!」
他站起身,走到李延古面前,郑重道:
「即日起,你便是吴藩第一任督察御史,专摺奏事。」
「着你全权负责督察院筹建事宜,人员选拔、条例拟定、衙门选址,一应事务,皆由你统筹,直接向本王禀报。」
「所需人手、钱粮,本王会令政院、度支全力配合。」
「望你不忘今日之言,为本王,也为这吴藩百姓,执好此法度之剑,扫除污秽,廓清寰宇!」「臣,李延古,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不负大王重托!」
李延古撩袍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目光却无比坚定。
赵怀安亲手将他扶起,又勉励叮嘱一番,并交代了一些具体事项,如尽快拟定骨干名单,与吴玄章度支司在查帐案件上做好衔接等。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夜深,李延古才告退而出。
走出宫门,登上等候的马车时,李延古只觉得冬夜的寒风都带着几分清爽。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宫阙,心中豪情万丈。
督察御史!
他终於有机会在一个更大的舞上,践行自己的理念,为这乱世注入一丝法度的清流。
消息是瞒不住的。
尤其是李延古深夜被急召入宫,又谈了这麽久,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开。
待到李延古的马车驶回宅邸时,于氏仍在灯下等候,见他归来,虽疲惫却眉宇间带着振奋,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李延古没有多说,只握着她的手,轻声道:
「夫人,今後,家中或许会更清苦,也可能会有更多风波……你怕吗?」
于氏温柔一笑:
「夫君能一施抱负,妾身唯有自豪。」
「清苦何惧?风波何畏?妾身与孩子们,永远站在夫君身後。」
李延古心中暖流涌动,重重握了握妻子的手。
这一夜,李延古被任命为督察御史的消息,迅速在金陵特定的圈层中荡开了。
消息传到董光第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对着帐册长吁短叹,坐立不安。
吴玄章那边还没动静,但这种沉默的等待更折磨人。
妻子刘氏在一旁劝他多少吃点东西,又提议初一去城外寺庙烧香,祈求平安。
就在这时,心腹家人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董光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混杂着狂喜的神色。
「你说什麽?李延古?被大王任命为督察御史?确定吗?」
他连声追问。
「千真万确!宫里传出的消息,李参军今夜被急召入宫,谈了许久,出来时神色据说颇有振奋。」「现在好些人都知道了。」
董光第呆立片刻,忽然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结和恐惧全部吐出去。
他腿一软,跌坐在椅中,竞有种虚脱般的轻松感。
见此,妻子刘氏担忧地问。
「夫君,怎麽了?可有什麽变故?」
董光第摆摆手,脸上渐渐露出笑容,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咧开了嘴:
「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延古!他成了督察御史!哈哈,哈哈哈……」
妻子不解:
「李延古?妾身好像听过这名字。他做了督察御史,与夫君何干?夫君为何如此高兴?」
董光第激动地抓住妻子的手:
「夫人,你有所不知!当年大王初入太原,慧眼识珠,欲延揽这位李延古入幕府。」
「是谁奉命前去游说?就是我啊!」
「现在这李延古能坐督察御史,也有我当年一番言辞铺垫的功劳!」
「更重要的是,我与李延古虽无私交,但有过这一层渊源,总算是故人!」
「他这人我了解,刚直不阿,不是什麽阴私小人!」
「我这个位置不怕君子,就怕小人!」
」如今他执掌督察院,以他的性子,必定依法办事,不会刻意针对谁,也不会因私废公。」「就咱们家这点事,本就是现实的不得已,我之前一直忧心难安,就是担心有小人弄手段。」他越说越兴奋:
「大王用李延古,说明大王要办督察院,是真的要讲法度、讲规矩,不是用来搞清洗、排除异己!」「这可是天大的信号!」
「我就晓得大王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
「哈哈!」
「咱们过关了!」
妻子听了,虽不全懂,但见丈夫多日愁容一扫而空,也由衷高兴:
「那初一还去寺庙烧香吗?」
「去!当然要去!」
董光第斩钉截铁,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一次才晓得,没事得多烧香!谁知道哪路神仙就帮了大忙!」
「咱们去还愿,去祈福,祈求咱们董家平安顺遂,祈求大王身体健康,吴藩昌盛!」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想起什麽,对妻子道:
「初一你和我一起去,一家都去。」
妻子点头称是。
这一夜,董光第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
而金陵城中,得知李延古出任督察御史的各方势力,反应各异。
清正之士为之振奋,认为看到了吏治清明的希望。
某些心中有鬼的官吏则更加惴惴不安,不知这位以刚直着称的李延古,第一把火会烧向哪里。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看这新设立的督察院,究竞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总之树欲静而风不止!
乱世中,又有哪里真是一片祥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