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生我父母,活我崔公(八)
289、生我父母,活我崔公(八) (第2/2页)可很快,那些叫嚷声,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墨七从水里爬出来时,水里还漂着血。
竹篾深深嵌进他的臂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整片竹排。
石笼落下砸中几个墨家弟子的脚背,骨头碎裂的闷响被浪声吞没。
他们咬着木桩,一声不吭。
有墨家弟子被铁链缠住拖进水里,冒出来吐掉泥水,又爬上排面。
墨七吼了一嗓子:“沉排锁龙!墨家……做到了!”
既是锁黄龙,不付出些惨痛代价,怎么行?!
换言之。
锁龙需血祭,伏波要命填。
要叫这条黄龙低头,一个墨七不够,十个墨七也不够。
得让满城的疯子都扑上去,用牙咬、用肩顶、用血肉把这头疯兽的脖子摁进泥里。
代价越大,堤越稳。
流了多少血,水就退多少寸。
这,便是与天争命的规矩!
董继圣大步跨出,看着崔岘颤声道:“我今文一派谓天时可测,人意可握。”
“僖公二十二年,秋,大水。”
“成公五年,秋,大水。”
“襄公二十四年,秋,大水。”
“三次大水,皆在秋。秋雨连绵,河必涨。涨有度,退有时。测得准,算得出。”
“若能测出黄水涨势,后日合龙,必能多一分胜算。”
他和崔岘有过节,为人又格外张狂。
但此刻说话的时候,脸色因为恐惧而泛白。
想要测黄水……就得跳进黄水里。
董继圣说完后,没等崔岘开口,高声道:“我今文学派——可有识水性的仁人志士,随我下水!”
“学生愿往!”
“算我一个!”
“今文一脉,无贪生者!”
当即有数十名士子站出来应诺。
在董继圣的带领下,这群读书人,决绝乘船驶进洪流。
木船在旋涡中打转,一人刚跳下水,便被浪头拍翻。
另一人扑过去拽他,两人一同被冲向下游,撞上另一艘船才停住。
有士子被竹篙戳穿掌心,咬着牙把竹竿递给同伴。
血水混着泥浆,染红了半截船舷。
董继圣站在船头,腿上不知什么何时受了伤,伤口还在渗血。
雨水灌进衣领,他纹丝不动,咬牙报出第一个刻度:“看不清……一尺七寸!”
原来。
竟是无数百姓,自发勇敢登上城墙,用火把,替他照亮了竹竿上模糊的刻度。
雨浇在火把上,嗤嗤作响,却始终没有人放下。
这一夜,董继圣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泡在黄水里太久,他浑身发冷,神志都有些不太清楚了。
只听着耳边的惊呼声、泣泪大笑声此起彼伏。
似乎……还有钟声?
——咚!
——咚!
“是佛子,带着佛爷们把大相国寺的巨钟抬了过来!两声钟响,挖渠者同时发力!佛子还说,合龙前,会把大相国寺的砖瓦全拆了,与巨钟一起沉入黄水,为开封尽最后一份力!”
什么?
大相国寺都拆了?
这群和尚……真疯啊!
“硬土层比预想的还要多,元晦先生用《九章算术》里“盈不足术”算出破硬土所需人力与时间,精确到时辰。”
“他又用“圭表测影”法结合光影方位,定出渠线最直的走向,使水流通畅。”
“算了整整一夜!”
“刚才,百姓按他定的标线挖,渠直如矢。”
“预计工期能提前至少半天!后日上午就能完工,等待合龙!城墙下的百姓们全都在流泪欢呼!”
啊?
这得算到吐血吧!
“岑大人下令所有官员脱去官袍,赤膊上阵,和百姓一起扛沙袋、挖淤泥。”
“哪个官员喊累,当场罚粮。褚大人带士兵跳进最深的龙口,用人墙挡水。他说,退一步者,斩!”
嘶!
又一群疯子!
“木桩不够,王珩之公子把王家商队准备外运的木料全截下,锯成桩。”
“李长年公子把李家药铺所有的灵芝、人参、阿胶全熬成汤,掺了生姜,一碗一碗喂给淋雨发烧的百姓。”
好家伙,真下血本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没有坏消息了!
全都是好消息!
每一条,都是足以让人振奋到掉眼泪的好消息!
倘若史书上记录,在治水的某个关键性拐点,大量狼狈疲惫的百姓们,站在黄水里哈哈大笑,你会不会觉得……史书在胡诌?
别质疑。
因为这座开封城啊,疯了!
满城都是不怕死的疯子!
天光乍亮那一刻。
终于轮到董继圣报喜了。
他手握刻度竹竿,站在船上哈哈大笑,状若疯癫:“三尺五寸——三尺七寸——四尺——涨势减缓,洪峰将至!”
“洪峰一会儿就到,持续一个时辰,然后落水三寸。”
他刚说完不久。
轰隆!
一个汹涌浪头自远处上游砸来。
那一刻,四周围再次爆发出震天般的欢呼。
“董公子测出了洪峰!”
“了不起,了不起!”
“太好了,快禀报山长——天呐,快看,快看天空!嘶!”
董继圣茫然抬头,而后眼睛霎时瞪直。
疯子!
这短短一夜,道家那个疯子,究竟做了什么啊!
西北方向,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那烟漆黑如墨,炽烈如刀,歪歪扭扭地刺入苍穹。
它不像烟,倒像一柄从人间掷出的矛,狠狠扎进云层的心脏。
厚重的乌云被捅穿,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碎金散银,恍若天门乍开。
光落在城墙上,落在泥浆里,落在每一张仰望的、湿透的、表情如梦似幻的脸上。
那道烟柱还在烧,那缕天光还在亮。
雨丝在光中飘摇,像千万条垂落的银线。
此时,此刻。
天地之间,人力与神迹,模糊了界线。
再然后……
雨,在无数呜咽哭泣中,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