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三章 敌国皇帝,是杀是留?
第五百七十三章 敌国皇帝,是杀是留? (第2/2页)大片大片的田地被重新开垦出来,黑色的土壤在阳光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田垄整齐,沟渠纵横,虽然许多田埂、地头还能看到去岁战火留下的焦痕或散落的瓦砾,但那种属于农耕文明的、秩序井然的生命力,已经顽强地重新占据了主导。
最引人注目的,是田地里那一片片、一垄垄刚刚破土不久、舒展着嫩绿或淡紫色叶片的作物。
它们不像传统的小麦、高粱那样挺拔,植株较为低矮,但长势却异常旺盛,密密麻麻,覆盖了田土。在那些水源相对充沛、土地更为平整的沃野上,这种作物的种植面积尤为广阔,几乎连成了绿色的海洋。
那是土豆,还有红薯。
去年秋冬,明军光复辽东的战事刚刚尘埃落定,一项关乎辽东未来命运、甚至关乎整个帝国北疆稳定的“种子工程”,便在朱慈烺的亲自策划和崇祯皇帝的全力支持下,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从山东、登莱、甚至福建、广东等地,通过海陆两路,将数不清的土豆种薯和红薯藤苗,源源不断地运抵辽东各州县。
推广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对于绝大多数世代耕种粟、麦、高粱的辽东农夫而言,这两种来自海外、模样奇特的“疙瘩”和“藤蔓”,实在是陌生得紧。
即便官府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亩产数千斤”、“耐寒耐旱”、“救荒佳品”,许多人心里依旧是将信将疑,甚至充满抵触——万一不成,耽误了一季收成,那可是要饿死人的!
关键时刻,崇祯皇帝站了出来。
他没有坐在深宫下旨,而是数次轻车简从,在周遇吉等将领的护卫下,亲临辽东各地的“皇庄”,这些黄庄是没收的建奴贵族田产改制,不涉及普通百姓。
在田间地头,这位天下至尊会亲手拿起一个沾着泥土的土豆或一段红薯藤,对着围拢过来、既敬畏又好奇的百姓,用带着几分河间口音的官话,耐心讲解:
“诸位乡亲父老,莫要小瞧了这土疙瘩、这藤子。此乃上天所赐,海外祥瑞,于福建、广东等地试种多年,确乃高产稳产之宝!一亩之地,悉心照料,收个两三千斤,并非虚言!
朕知道,辽东苦寒,生长期短,种别的,一年一熟,还常遭霜冻。但这土豆、红薯,恰好不惧短日照,耐瘠薄,从种下到收获,时日不长,正合我辽东水土!只要种好了,不敢说顿顿白面,但让全家老小吃饱肚子,熬过寒冬,绝无问题!”
皇帝的话,朴实,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最后,崇祯还打了包票,若是土豆、红薯产量不足两千斤,剩下的将有朝廷出钱贴补上。
“凡辽东新复之地,百姓耕种土豆、红薯者,五年之内,不征田赋,不纳丁银!”
百姓们听到这话,心中再无丝毫犹豫。
“万岁!皇上万岁!”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皇帝的亲自担保,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和定心丸,瞬间击碎了所有的疑虑和犹豫。
还有什么比吃饱饭、不交税更能打动这些在战乱和压迫中挣扎了数十年的百姓呢?
于是,从去岁冬末到今年开春,一场规模空前的“土豆红薯运动”,如同春风野火,迅速席卷了整个辽东。
官府设立的“劝农所”人满为患,前来领取种薯、薯苗,学习堆垄、育苗、栽种、施肥技术的百姓络绎不绝。
许多人家将房前屋后、边角荒地都开辟出来,种上了几垄。
条件好些的,更是将家中最好的水浇地拿出一半,甚至全部改种。
虽然今年是第一年大规模推广,种下的时间也稍晚了些,但看着田里那一片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所有人的心里都踏实了许多。
按照“劝农所”那些南方来的老把式估算,只要后续风调雨顺,田间管理跟上,等到八九月间,就能迎来收获。
虽然辽东因“小冰河期”气候影响,每年只能勉强种一季,但有了土豆、红薯这两种高产且相对不挑地、不惧寒的作物,哪怕只是一季的收成,也足以让大多数家庭在缴纳了几乎不存在的赋税后,还能留下足以果腹甚至略有盈余的口粮。
活下去,有希望地活下去——这个曾经无比奢侈的愿望,如今正随着黑土地里这些不起眼的嫩苗,一起生根、发芽,点亮了无数辽东百姓眼中的光芒。
另外,行走在辽东的城镇乡村,细心观察,还会发现另一个有趣的变化——许多百姓的发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建奴统治辽东数十年,推行“剃发易服”,汉人男子被迫剃去头顶大部分头发,只留脑后小指粗细的一绺,结成细辫,垂于脑后,即所谓的“金钱鼠尾”。
那种发式,带着强烈的征服和屈辱印记。
明军光复后,尽管朝廷并未立刻颁布强制性的“剃发令”,但几乎所有的汉人百姓,都在第一时间,用能找到的最快的刀剪,毫不犹豫地剪去了那根象征着奴役的细辫!
许多人甚至等不及头发长到能束髻的长度,便急急地剃成了类似“平头”或“寸头”的样式,只求尽快抹去那耻辱的痕迹。
于是,街市上、田垄间,随处可见顶着参差不齐的短发、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解脱与轻松的男子。
更值得注意的是,不仅仅是汉人,就连许多归附的、建奴统治下的各族百姓,包括女真、蒙古、汉军旗等平民,也悄然发生了改变。
起初,他们大多还保持着“金钱鼠尾”的发式,只是将代表旗籍的服装换成了普通的汉人衣衫。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顶着这样一根辫子走在外面,颇为不便,甚至……危险。
进城买卖,城门守卫的官兵总会将他们拦下,盘问得格外仔细,眼神中带着审视,仿佛他们脑后的不是头发,而是反叛的旗帜。
去店铺里买东西,掌柜的报价总会比卖给汉人顾客高上两三成,语气也冷淡疏远。
在街巷中行走,总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隐含敌意或戒备的目光。甚至孩童嬉戏,见到他们也往往远远躲开,或者指指点点。
无形的压力,如同细密的罗网,从生活的方方面面笼罩下来。